晨光刚漫过陈府檐角,小院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张嬷嬷捧着厚氅出来,往沈砚卿肩上一搭,絮叨里带着不舍:“外头风硬,别冻着。要是累了,就靠在廊下歇会儿,千万别硬撑。”

  沈砚卿拄着拐杖,指尖搭在杖头,面上仍是那副木讷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劳嬷嬷记挂。”

  扮作仆役的逐影已等在阶下,垂手低眉,像极了寻常下人:“车马备好了,小人扶公子上车。”

  陆书言快步跟上,挨近时压低声音:“我就在你身边,谁敢多嘴,我第一个不答应。”

  “别出头。”沈砚卿脚步蹒跚,声音轻得像叹息,“今日我们是去看热闹的,不是去惹事的。”

  ——

  长街喧嚷,人流如织。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过,路旁茶摊的闲汉瞥见车帘掀动,露出沈砚卿半张苍白的脸,顿时窃窃私语。

  “那就是陈老夫子养的那个傻外孙?听说脑子烧坏了,腿也瘸了。”

  “可不是,陈老一生清名,临老还得伺候这么个累赘。”

  “啧,活着也是遭罪,不如早点……”

  话没说完,逐影余光一扫,那几人莫名后背一凉,自觉噤声。

  车内,沈砚卿垂眸看着膝头,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茫然。

  陆书言听得拳头攥紧:“这些人嘴太脏了!砚卿,你听见没有?”

  “听见又如何?”沈砚卿低声,“他们今日轻贱的,是一个痴傻残废的远亲孤儿。若他们知道我是谁,此刻就不是议论,而是杀人了。”

  陆书言一怔,终是咬唇不再说话。

  ——

  文会设在城东别院,是苏家产业。亭台临水,衣香鬓影。

  世家子弟、文人墨客早已聚齐,见陈老携人入场,纷纷上前见礼,目光却齐刷刷落在沈砚卿身上。

  陆书言凑近,声音压得更低:“砚卿,待会儿少说话。这位陈祭酒曾任国子监祭酒,是先帝的老师,门生遍天下,连当今太子见了都得执弟子礼。他能带你来,就是天大的面子。”

  陈老神色平和,对众人略一颔首:“这是故友之孙,自幼寒疾,心智懵懂,腿脚不便,今日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四周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笑。

  沈砚卿垂着头,拄杖的手微微发抖,像被吓到了。

  逐影无声上前半步,恰好挡住沈砚卿身前,语气平淡:“公子体弱,受不得惊吓,诸位公子见谅。”

  那锦衣青年挑眉,还想再说,陈老已抬手打断:“孩子胆小,诸位莫要逗他。砚卿,到这边坐。”

  沈砚卿顺从地挪步,每一步都拖沓迟疑。

  众人哄笑,再无人将他放在眼里。

  ——

  酒过三巡,亭中气氛愈加热络。

  沈砚卿仍缩在角落,拄着拐杖,一副半睡半醒的痴态。

  忽然,一道身影挡住了他眼前的光。

  沈泽宇一身锦袍,腰佩玉带,眉眼含笑,站在三步开外,没急着说话。

  他先是极缓地扫过沈砚卿的残腿,再抬眼看向陈老,笑意温润得体,像是晚辈见师长那般恭敬,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陆书言立刻起身,挡在沈砚卿身前:“沈大公子,他想歇着,你莫要扰他。”

  沈泽宇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唇角弧度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随即侧身,对身旁几位世家子弟略一颔首,那几人便心领神会地退开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他这才看向沈砚卿,目光落在少年搭在拐杖上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像是在打量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亭中,陈夫子适时拍手笑道:“诸位莫要只顾闲谈,今日考题已出——江南水患连年,朝廷束手无策,诸位有何良策?”

  沈泽宇这才慢悠悠转过身,走向席中,衣摆拂过石阶,没再回头。

  只是经过沈砚卿身侧时,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袖中指尖微微一蜷——那是他惯有的小动作,像是在压下某种极淡的、连自己都不屑承认的情绪。

  众人注意力已被考题吸引,无人察觉。

  只有陆书言看见,沈砚卿搭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

  ——

  席间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主张“加固堤坝”,有人高谈“祭祀河神”,更有甚者引经据典,搬出三代古礼,说得天花乱坠。

  沈砚卿坐在角落,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陈老看着他,心中暗叹,正要开口解围,却见沈泽宇缓缓抬眼,目光掠过角落里的沈砚卿,唇角又是一抹恰到好处的笑。

  他没说话,只轻轻摇头,像是对什么感到惋惜,又像是觉得无趣。

  顾言琛在旁低笑一声,正要开口,沈泽宇却抬手,极轻地止住了他。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悬在半空,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就在这片寂静与审视之中,沈砚卿忽然抬起头,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水……太多了……,要……多挖几条路走……。”

  他重新看向沈砚卿,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幅画,画中人是残躯,是痴愚,是江南水患里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然后,他极缓地,对着陈老的方向,微微颔首。

  随即,那句“胡言乱语”轻飘飘落下。

  顾言琛心领神会,立刻笑着迎合:“泽宇兄说得是,这等痴儿妄语,何足挂齿。”

  那意思很清楚——

  连话都说不清的人,也配谈治水?

  满座寂静,只余风声。

  ——

  就在众人以为再无人敢置喙时,一道温婉声音轻轻响起:“泽宇兄所言,未必全对。”

  众人回头,只见苏清沅自廊下走来,一身素衣,眉眼温润,却是苏家千金。

  她看向沈泽宇,语气平和:“水势无常,一味强堵,终有溃堤之日。古之良策,多是疏堵结合。”

  沈泽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反驳,也没附和,只慢慢摩挲着袖口的一枚玉扣,指尖用力到泛白,面上却依旧温润如玉。

  苏清沅余光扫过角落,心里微动:那句“多挖几条路”,绝不是痴人说梦。

  直到沈砚卿磕磕巴巴说出“乡下……大水淹没农田,就是……多挖几条路走的”,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姜晚凝在人群里低头,指尖悄悄捻碎了袖口的花瓣。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不带半分暖意。

  他抬眼,看向沈砚卿,目光像刀锋,在少年茫然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

  “乡下土法。”

  他余光瞥见那碎瓣,唇角冷意更甚:原来如此。

  他终于开口,四个字,语调平缓,却比嘲讽更刺人。

  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再没看角落一眼。

  ——

  亭外柳树下,沈敬渊握着茶杯的手,蓦地收紧。

  他想起十年前,陈老书房里那些朝臣策论抄本中,有一篇署名沈敬渊的《江南治水十策》,主张“分流疏导,不与水争”。

  那时他尚且是顾家乘龙快婿,满心以为凭此可保沈家百年安稳。

  谁能想到,如今顾家要的不是合作,是吞并。

  “这孩子,竟还记得。”

  他低声重复,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谁。

  随从低声道:“苏家小姐似乎对他起了好奇,要不要属下调开?”

  “不必。”沈敬渊眸色深沉,“清沅心性通透,若她能照拂一二,倒也是件好事。”

  只是他没说出口——他看得更清楚,沈砚卿那句“瞎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治水的关键上。

  ——

  文会散时,天色已晚。

  苏清沅路过角落,见沈砚卿还坐在那儿,便停下脚步,温声道:“你方才说的,很好。”

  沈砚卿抬头,眼神依旧茫然,半晌才摇头:“不……不好。他们……都笑我。”

  苏清沅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但我信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青石,没入暮色。

  沈砚卿握着那块帕子,指尖久久未动。

  心里清楚:她听懂了。

  陆书言凑过来,低声道:“她就是苏清沅?人倒是和气。”

  “嗯。”沈砚卿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是个聪明人。”

  逐影走过来,低声禀报:“顾曼云那边已收到消息,说你在文会上‘胡言乱语’,彻底放下戒心。沈家主传话,让你万事小心,苏家这条线,可近,不可急。”

  沈砚卿将帕子收进袖中,重新拄起拐杖,慢慢站起。

  夕阳余晖里,他残躯佝偻,像个真正的废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日的“胡言乱语”,不过是撕开了一道缝。

  往后的路,该一步步,往深水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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