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寿康宫外,李玄度和沈知意并肩走在宫道上。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沈知意的裙摆轻轻飘动。

  她走了几步,发现李玄度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刻意迁就她的速度。

  她心里觉得好笑,她现在才三个月,肚子都看不出来,走几步路还不至于如此小心。

  但这份细心,她很受用。

  李玄度本来想走走。

  他心情还没平复下来,想吹吹风,让脑子里的那些翻涌的念头沉淀下来。

  可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身边这个人怀着身孕,不可劳累,脚步便顿住了。

  “叫御撵。”他对赵全安说。

  赵全安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御辇就到了。

  御辇在长春宫门口停下,李玄度先下来,伸手扶了沈知意一把。

  他的手很大,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进了长春宫,沈知意本想回自己的西偏殿,李玄度却跟着她走了进去。

  碧桃和青萝识趣地退了出去,端嬷嬷也去了偏殿收拾自己的住处,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知意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李玄度坐在她旁边,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薄茧,摩挲在她手背上,有一种粗糙而温存的触感。

  他很久没有说话。

  沈知意也没有催他,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许久,李玄度终于开了口。

  “这个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她说,“来得太及时了。”

  沈知意偏头看他。

  他亦看着她,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侧脸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知意。”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朕要谢谢你。”

  听着那温柔低沉的嗓音,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甜甜的,像海棠花初绽时的那一抹粉:“能为皇上分忧,嫔妾甘之如饴。”

  这话不卑不亢,既表了忠心,又没有邀功的意思。

  李玄度听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最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知意,”他说,声音又低了两度,“一定要护好我们的孩儿。”

  “嫔妾一定会小心再小心的!”

  李玄度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凡事不用担心,还有朕在呢。”

  随后,他环顾了一圈这间西偏殿,目光从略显局促的格局、半旧的家具、不够敞亮的窗户上一一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长春宫西殿还是太小了。”他的语气里笃定。

  “等你平安生产,朕便为你迁居。”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迁居?

  她现在只是个贵人,长春宫西殿对于贵人来说已经不算小了。

  如果真的迁居,那说明生产之后,皇上很有可能会再升她的位分。

  可既然只有她能为他诞育后嗣,这些东西也合该是她的。

  沈知意没有推辞,笑着点了点头:“那嫔妾就先谢过皇上了。”

  李玄度“嗯”了一声,目光又从她的脸上滑到了她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摸一下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出来,平坦如常。

  但李玄度的手没有动,就那么覆着。

  今夜,二人没做什么,只是相拥而眠。

  可莫名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朝堂上,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礼部侍郎出列,又提了过继的事。

  这一次他措辞更委婉,引经据典,从周王室说到本朝,洋洋洒洒一大篇,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国本不可久悬,请陛下早做打算。

  几个宗室成员跟着附和,安王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过继的事提了这么久,皇帝再不愿意,也该松口了。

  只要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孩子,将来……

  李玄度坐在龙椅上,听完这番话,没有像以往那样沉下脸,也没有摔折子。

  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今日怎么了。

  以往提到过继,哪次不是黑着脸散朝?

  今日居然笑了?

  该不会是气过头了吧?

  李玄度等殿内安静下来,才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宫的棠贵人有孕三月,以后过继一事不必再提。”

  满殿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孕?

  三个月?

  皇帝登基十年,后宫连个动静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有孕了?

  李玄度没有再重复,就那么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人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丞相。

  老头子六十多岁了,颤颤巍巍地出列,声音都在抖:“皇、皇上说的可是真的?棠贵人真的有孕了?”

  “太医院院正亲自诊的脉,三个月了。”李玄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眼角眉梢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丞相愣了一瞬,然后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又尖又哑,响彻整个大殿:“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终于有后了!”

  这一声喊破了音,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恭贺声此起彼伏,山呼海啸一般。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跪在那里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天佑我朝”。

  那些前几日还在上书劝说过继的言官们,此刻磕头磕得比谁都响,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到狂喜,切换得行云流水。

  李玄度坐在高处,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心里的那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十年了。

  这十年,他在这个朝堂上,明里暗里受了多少白眼和议论,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人嘴上说着“国本不可久悬”,心里想的什么,他一清二楚。不就是觉得他生不出来吗?

  不就是等着看他的笑话吗?

  现在,他有了。

  看谁还敢提过继。

  安王跪在人群中,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人能看见。

  但他的拳头,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攥得死紧。

  这怎么可能?

  太医院的人,他明明买通了两个。

  那两个人传回来的消息,都说皇帝的身体虽然不算差,但也不像是能轻易让嫔妃受孕的体质。

  十年都没有喜讯,怎么新人才进宫几个月,就怀上了?

  这么小的概率,竟然发生了。

  安王垂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上,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的、狠辣的东西。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安排了那么多棋子,好不容易把过继的事推到了这一步。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等朝臣们的呼声再高一些,等皇帝扛不住压力松了口,他的儿子就有机会被过继进宫——那就是未来的皇帝。

  可现在,全毁了。

  一个女人,一个肚子,就把他这几年的布局全都毁了。

  安王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李玄度。

  皇帝正侧头和身边的太监说着什么,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愉悦。

  安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低下头,眼底的狠辣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有耐心的东西。

  不急。

  怀孕而已,离生下来还早。

  生下来,离养大也还早。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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