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师最终没有出手。

  陆渊走出玄清观,沿着山道缓步而下,日头正盛,将青石阶上的露水晒出一层白汽。

  身后山门巍峨,吵嚷声隐隐从山巅传来,但一众玄清观弟子的目光已从同仇敌忾变成了畏惧。

  回到朔阳驻所,陆渊步入正堂,周世安正伏案翻看着一摞卷宗,气色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江不尘抄着手靠在窗边,半眯着眼像是刚睡醒。

  “陆大人回来了。”

  周世安抬起头,目光在陆渊身上飞快扫了一遍。

  见他气息平稳、面色如常,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他连忙起身让出主位,又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推到陆渊面前,这才小心翼翼问道:

  “陆大人,玄清观那边……怎么样了?孟怀玄没为难您吧?”

  “为难了。没为难成。”

  陆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周世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抽搐。

  孟怀玄,虚境五层,玄清观当代观主,清溪县一带辈分最高的道门人物之一。

  到了陆渊嘴里,就落了个“没为难成”四个字。

  能让孟怀玄“没为难成”,这位陆大人怕是又干了什么大事。

  “长生教残党查得怎么样了?”

  陆渊在桌案对面坐下问道。

  江不尘从窗边走过来,收起了那副慵懒神色。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舆图,在桌案上摊开。

  舆图上以朱砂圈出了朔阳县城北面一片连绵的山脉轮廓,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字。

  “长生教残党的事,我和周统领摸了个大概。”

  “殷无极调往朔阳的残党原本分好几路,但我和周统领摸查之后,发现他们到了朔阳并没有分散落脚,而是全部聚拢到了同一个地方。”

  “领头的人我们都没想到,不是总舵派下来的护法,也不是哪个分舵的残党头目,而是殷无极本人。”

  陆渊眼底闪过一抹意外,“殷无极亲自来了?”

  “的确。”

  周世安接过话头,“驻所暗探在城北一带捕捉到长生教的踪迹,他们在苍岭山半山腰一处废弃别院里落脚,约摸有百余人,其中化境高手不下两人。”

  “这几日他们活动频繁,被暗探顺杆摸查出来,他们在搜寻一个人。”

  “谁?”

  “一个熟人。”

  江不尘笑了笑接过话头:“不知陆大人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临川县曾救过一个叫陈绾儿的姑娘。”

  陆渊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陈绾儿,由于体质特殊被血妖盯上,赤霞县陈家被灭了满门,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后来在临川戏台上,陆渊又从长生教手中救下她。

  这样一个普通女子,没有修为,没有背景,离开临川县之后便再没联系,竟然又被长生教盯上了。

  江不尘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想起了这个名字。

  “看来陆大人还有印象。”

  陆渊放下茶盏,“殷无极找她做什么?”

  周世安从卷宗中抽出一份誊抄的情报推到陆渊面前。

  “这就得从暗探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起了,下面的兄弟探查之后,发现长生教在城北一处别院中设了一座祭坛。”

  “祭坛上供奉的并非长生仙尊,而是一尊从未见过的无名神像。”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那神像呈半人半妖之形,周身刻满了从未见过的符文。”

  “殷无极搜查陈绾儿,跟这尊神像有关?”陆渊放下茶盏。

  “八九不离十。”

  周世安面色凝重点头,“长生教在城北布下了好几支搜索队,领头的都是玄境,搜索范围一天比一天大。”

  “暗探传回的消息说,殷无极似乎很急,他亲自坐镇那处别院,每日子时都会在祭坛前站上很久。”

  “搜索的人每过一个时辰便换一班,昼夜不停,恐怕要不了多久,陈绾儿藏身之处就要被搜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渊,“陆大人,虽说您与陈绾儿有旧,殷无极是冲着她去的,但此事背后恐怕不止抓一个人那么简单。”

  “依下官之见,先让兄弟们摸清那祭坛的目的,再出手抓人也不迟。”

  陆渊放下茶盏问道:“陈绾儿现在在哪儿?”

  周世安指着舆图上被朱砂圈了又圈的一处位置。

  “在城郊土地庙藏了几天,还活着,躲得也算隐蔽。”

  “这土地庙早些年荒废了,里头有个地窖,原本是庙祝藏粮食用的。”

  “陈绾儿就躲在地窖里,靠野果和山泉撑到现在。”

  “她人很聪明,昼伏夜出,长生教的搜索队还没到那个地方。”

  陆渊思索片刻,将茶盏搁回桌上。

  “让暗探继续盯着,务必查清楚殷无极的谋划,以及长生教化境高手各自守在何处。这次他们集结的规模远超寻常残党,不可轻举妄动。”

  周世安点头应是,正要转身去安排,却听陆渊又补了一句。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陆渊从桌案前站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

  “陈绾儿怕是撑不了太久,一旦被长生教找到,再等你们通报就来不及了。”

  ……

  陈绾儿来到朔阳县已有月余。

  兄长陈砚书采药为生,家中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

  她在院中帮兄长晾晒草药,学着辨认朔阳特产的几味灵材,日子也过得去。

  直到三日前,一切戛然而止。

  那日傍晚,她从河边浣衣归来,刚一走到院门口,便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心中一紧,轻手轻脚地绕到屋后,就见屋里躺着兄长的尸体。

  旁边站着两个身穿灰色麻袍的陌生男人,正在堂屋柴房里来来回回搜着什么。

  长生教!

  悲痛之中,她也认出了这两人的装束,和临川戏台见到的那些人的装扮一样。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长生教的对手。

  想喊人,可邻居都是普通农户。

  她只能忍着眼泪蜷缩在墙根下,同时也听到了这两人的来意。

  长生教不是来抓她兄长的,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而要找什么玄阴之体。

  而那玄阴之体,就是她。

  至于兄长陈砚书,只是被她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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