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郑国平打断王大明,“局里意思仅供参考,一切看你们决定。站里的困难,局里心里有数。年底考评的事,我会跟考核组打个招呼,酌情考虑你们的实际情况。”

  这是给王大明递台阶。

  谅解书可以出,但站里的损失,局里会在考评上找补回来。

  王大明沉默良久。

  他在心里盘算。

  局长亲自打电话,这分量不轻。

  而且局长还许诺了考评上的照顾,这等于拿局里的资源换站里的谅解书。

  可陈文华的家属,到底通了哪路神仙,能让郑局长亲自出面?

  王大明咽了口唾沫。

  “局长,我冒昧问一句。这个陈文华的家属……”

  郑国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县城的普通工人家庭。但出面替他们说话的,是五金厂的张韬。”

  王大明愣了一下。

  张韬。

  这个名字最近在物资局系统里响当当。

  “张韬以前是陈国海的养子,在陈家待了二十年。”郑国平把话挑明,“后来两家闹翻了,张韬净身出户。这次陈国海求到他头上,他拉下脸来找我,就是为了还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王大明拿着话筒。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张韬出面,这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盗窃案家属求情,而是省里挂上号的青年企业家,在跟物资局做一笔人情交易。

  郑国平听出王大明没接茬,叹了口气。

  “大明,我知道你心里这关不好过。站里受了委屈,你挨了批,这些局里都清楚。但张韬这个人,重情义,也懂规矩。他这次开口,是欠了陈家的情。咱们把这个顺水人情做了,以后物资局跟五金厂的合作,他张韬心里得有杆秤。”

  王大明喉结滚了一下。

  他听懂了。

  郑国平这是在拿供应站的委屈,去换物资局未来的利益。

  作为基层站长,他除了点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局长,您的意思我明白。”王大明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但这事儿,我一个人的拍不了板。既然局里是这个意思,那我们站里研究一下。”

  “行。”郑国平没逼他,“研究完了,给我个准信。”

  电话挂断。

  王大明把话筒搁回底座,身子砸进藤椅里。

  供应站建站三十年,一直是个太平单位。

  从他王大明接手当站长这五年,单位年年评优评先进,流动红旗挂在荣誉室里,落了一层灰都没人舍得擦。

  结果,出了建站以来第一起监守自盗案。

  还是内部职工,偷了整整两千多块钱的物资。

  局里通报批评的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物资局的大红印章,贴在了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站内自查,全站职工大会做检讨。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王大明这张老脸,在系统里已经被刮了好几层皮。

  去局里开会,别的站长见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那躲闪的视线,分明是在看笑话。

  这两天王大明在站里忙里忙外,没少听到同事们躲在茶水间里嘀咕。

  “站长也够倒霉的,东西又不是他偷的,还要跟着做检讨挨骂。”

  “那有什么办法?他是一把手,这事儿他不扛责任,谁来扛?”

  “听说年底奖金全扣了,这陈文华真不是个东西,自己进去蹲着,害得全站跟着喝西北风。”

  王大明听见这些话,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不情愿吗?

  他比谁都憋屈。

  可他是供应站的一把手,这口黑锅,他不背,难道让底下的科员去背?

  王大明脑子里闪过查出陈文华那天的场景。

  那天下午,盘点室的门被推开。

  龚师傅拿着一沓单据走进来,脸绷得死紧。

  “站长,账对不上。少了两千多块钱的货。”

  王大明当时正在批文件,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查。”王大明只说了一个字。

  陈文华被带走的次日早上,龚师傅把一份手写的检讨书拍在了王大明的桌子上。

  “站长,责任在我。”龚师傅说道,“我只顾着按单子盘点,没有先组织站内排查。发现账目不对,我又提议直接报公安。现在公安把人抓了,事情闹大了,害得站里蒙受了巨大的耻辱。我请求站里给我记大过。”

  王大明看着那份检讨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龚师傅是按流程工作的。

  发现账目不对,提议报公安,这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真要论责任,龚师傅不但没有过错,反而还是大功一件。

  是他揪出了站里的蛀虫。

  可结果呢?

  站里被通报,评优泡汤,全站挨批。

  在体制内,有时候“正确”并不等于“好结果”。

  王大明把那份检讨书压在了玻璃板底下,没批。

  “老龚,你没错。”王大明当时是这么说的,“这字我不签。你回去好好休息两天。”

  龚师傅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龚师傅一天比一天沉默。

  在盘点室里,他除了对账,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连中午吃饭,都是一个人端着铝饭盒,蹲在仓库门口扒拉。

  现在,郑国平的电话来了。

  让他们出具谅解书。

  王大明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龚师傅的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五点半。

  下班的电铃响了。

  王大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的盘点室还亮着灯。

  王大明走过去,敲了敲门。

  “老龚。”

  龚师傅正坐在桌前,拿着算盘拨弄珠子,听见动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站长。”龚师傅站起身。

  “下班了,怎么还不走?”王大明走进去,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还有几笔账没平。”龚师傅把算盘推到一边,“站长有事?”

  王大明看着龚师傅。

  老头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

  这才几天,人老了十岁不止。

  “老龚,陈文华的家属,已经把全额退赃款打到公安局指定的账户上了。”王大明开了口。

  龚师傅没接话。

  “局里的郑局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王大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问咱们站里,能不能给陈文华出个谅解书。”

  龚师傅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王大明,没出声。

  “你也是当事人之一,这事儿我一个人的拍不了板。”王大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递过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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