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赃的钱,全打进去了。”陈国海终于开了口,“两千多块,一分没差。”

  “供应站出了谅解书。”陈国海继续往下说,“盖了红章的。法院那边,能给你从轻。”

  “这事儿,不是你妈跑下来的,也不是我有那个本事。”陈国海顿了顿,“是张韬出的面。他找了物资局的郑局长,郑局长又给供应站打了招呼,人家王站长才松的口。”

  张韬两个字落地,陈文华的脸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愧疚。

  陈国海看得清楚,是一股梗在里头的不服。

  陈国海这一路压着的火,到这一刻再也按不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不服气?”陈国海的话冲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要不是张韬,你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陈文华没接话,可那股拧巴的劲儿,全堆在脸上。

  “我告诉你。张韬从头到尾,没做错过一件事。”

  “你被人从乡下送回来那天,他早就被我们撵出门了。”陈国海一字一顿,“你一路走到今天这步,偷公家东西,借高利贷,把雨薇都搭没了,哪一桩跟张韬有关系?”

  “都是你自个儿作的。”

  陈文华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找一句话顶回去。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一句都成不了形。退赃是事实,进看守所是事实,雨薇退婚也是事实。这些没一样能赖到别人头上。

  他把头又垂了下去。

  李秀梅坐在陈国海旁边,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眼泪不声不响地淌下来。

  她没去擦。

  心里头那块地方又酸又涨。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惦记了二十年、补了二十年的儿子。可这会儿,她竟说不出一句替他辩驳的话。

  陈国海说的,每件都对。

  这个认知比看见儿子受苦还要难捱。

  她宁可儿子是被人冤枉的,是栽了赃的,那她还能跟人拼命,还能去闹。

  可偏偏不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来的。

  “东西给你登记进去了,几件换洗的,还有条毛巾。”陈国海低着头说,“看守所里凉,你自己当心。”

  “张韬那天跟我说的,他说得对。”陈国海背对着玻璃,声气闷得发沉,“你就该在里头多吃点苦头,好反省反省。”

  “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后悔拉下这张老脸,去求人家那张谅解书。”

  这话一出口,玻璃那头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陈文华猛然抬起了头。

  进看守所这些天,他没真正慌过。

  号子里再难捱,伙食再差,铺板再硬,他都扛得住。

  因为他心里有底,他是陈家的儿子,是李秀梅的命根子。

  前头二十年,爹妈亏欠了他多少?

  这笔账他会算。他笃定,凭着这层血脉,凭着这二十年的亏空,陈国海和李秀梅再怎么样,也会豁出去替他周旋,替他争一个宽大处理。

  这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是他撑到现在的底气。

  可陈国海这句“后悔”,把那点底气连根掀了。

  恐惧头一回爬上他的后背。

  “你后悔什么?”陈文华突然吼道,“你倒是说清楚,你后悔的是替我去求张韬,还是后悔当初把张韬撵出门?”

  陈国海回过身。

  “是你自己要去求张韬的!”陈文华整个人扑到玻璃上,两只手拍在那块隔板上,“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找他了?我求过你了吗?你去求咱们厂领导不行吗?你去求物资局不行吗?偏偏要去找他!”

  管教往前跨了一步。

  陈文华没停。

  “你以为你跑去问他要来这张破纸,我就得给你磕头谢恩?凭什么?就凭你们当年把我从乡下捡回来,我就得感恩戴德一辈子?”

  “那是你们自己要去抱的我!我求过你们生我吗?我求过你们养我吗?”

  “你们把我从乡下接回来,说亏欠了我二十多年,要把所有好东西都补给我。”

  “你们补了什么?把我塞进供应站当个管库房的,每个月几十块工资,够干什么?”

  “张韬在那个破村子里卖搪瓷缸都能卖出个五金厂来!”

  “你们要是真有本事,用得着去求他?”

  陈国海坐在玻璃这头,没接话。他就那么盯着对面的脸看。

  三年前的画面,没由来地翻上来。

  那年陈文华刚被接回陈家。

  一个斯文的后生,进门先喊爸妈,说话不敢大声。

  李秀梅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他低着头说谢谢,碗端得规规矩矩矩。

  那时候陈国海心里还美。好儿子,懂事,知礼。

  可现在隔着这块玻璃,坐在对面歇斯底里数落他们无能的,是同一个人。

  陈国海认不出来了。

  “你说得都对。”陈国海开了口,“你没让我去求张韬,我们也没能力让你有个五金厂。”

  “可你干了什么?”

  “你偷了三次公家的东西。被铐走那天,连累站里所有人跟着你丢人。”

  “你妈为了你这桩事,整夜整睡不着,头发白了半边。”

  “秀春在单位被人戳脊梁骨,背后说她是贼的妹妹。”

  “你坐在里头吃管教发的饭。外面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熬的,你知道吗?”

  陈文华的胸口起伏着。

  “那还不是你们无能。”陈文华的话冲出来,“我要不缺钱,我会偷东西吗?要不是张韬……”

  “张韬?”

  陈国海猛然直起腰。

  “你还提他?”

  “你偷东西,是因为你借了高利贷。”

  “你借高利贷,是因为你要填周至德那个窟窿。”

  “你找周至德,是因为你要拦张韬的车。”

  “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哪一步是张韬逼你的?”

  “啊?”

  玻璃那头静了。

  “是你自己选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

  陈文华僵在那儿。

  赖不到别人头上。

  他那双眼,慢慢空了。

  前二十年那本他算得滚瓜烂熟的账,爹妈亏欠了他多少,这会儿翻开来,竟没一页能压住陈国海刚才那串话。

  他整个人瘫回凳子上。

  李秀梅喉咙动了动。

  “文华。”

  她终于开口。

  陈文华抬起头。

  “把你从乡下接回来,是我们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也是我们做过的最错的事。”

  陈文华怔住。

  “对,是因为我们欠你的。”李秀梅哽咽道,“错,是因为……”

  “我们没教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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