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韬翻了个身。

  沈秋雨那张脸庞,扎进他的脑海。

  前一世,自己欠了那个女人一条人命。

  这份血债,压得他连喘气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疼。

  这一世,哪怕把天捅出个窟窿,他也得把这对母女捧到云端上!

  让她沈秋雨活成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模样!

  还有媛媛,那小脸太缺营养了。

  还有老娘,那咳嗽也是个无底洞。

  张韬闭上眼,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这趟北上,光是在路上颠簸就得小三天,加上卸货、找路子、脱手交钱,来来回回怎么着也得耗进去一个多星期。

  等兜里真金白银装满了往回走的时候,必须得去一趟省城的百货商场。

  媛媛的奶粉,得买最贵的。

  沈秋雨这几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得扯几尺最好的的确良和毛呢料子。

  还得去大药房,给老娘抓几副药材。

  这批残次搪瓷和水瓶胆要是能在口岸顺利脱手,净利润保守估计能有一两千块。

  在八八年,这笔钱对普通工人来说是两三年的死工资,但在他张韬眼里,这只是撬开那个黄金年代的第一根杠杆。

  想着这些盘算,张韬在大通铺里,睡得无比踏实。

  次日清晨。

  老旧的解放牌卡车驶出货场大门。

  从省城一路向北直扎边境,是一场真正的折磨。

  先蹚国道,再转进省道,最后那一段,全是连柏油都没铺的边防沙石路。

  驾驶室里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赵老四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大手把着方向盘。

  “头一遭去边境?”

  他斜眼睨着副驾驶上的张韬。

  张韬稳住身形,点了点头。

  “那你小子可得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四哥的规矩!”赵老四猛打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深坑。“到了口岸那地界,嘴巴闭严实,招子放亮堂!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别看那些老毛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身汗臭,看着像个不通人事的憨货,其实那帮孙子肚子里全是坏水,鬼精鬼精的!稍微打个盹的功夫,底裤都能给你骗没影了!”

  张韬点点头。

  “四哥,到了地头,咱们分头出货。”

  赵老四一脚狠刹,卡车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脸上满是煞气,双眼盯着张韬。

  “怎么着?你小子在这防着我?信不过老子?”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迎着赵老四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

  “四哥这话说的,我要是信不过,昨天那五十块油钱能掏得那么痛快?”

  “肥皂、花布,那是成箱成捆的大买卖,我不懂这门道,跟在旁边也是瞎耽误工夫。但我自己那批搪瓷货,我得亲自去口岸上蹚一蹚水。”

  “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四哥后头捡现成的。这生意里面的弯弯绕,我得自己去碰、去学。不然,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赵老一动不动地盯了张韬足足半分钟。

  突然。

  “哈哈哈哈哈!”

  他爆出一阵大笑。

  “你小子,有点尿性!对老子的胃口!”

  赵老四一把挂上档,卡车再次向前冲去。

  “行!你那点破盆破罐你自己折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老毛子坑得连裤衩都不剩,别他娘的哭爹喊娘跑回来找老子要饭!”

  张韬笑着道谢。

  “谢了,四哥。”

  第一天的夜幕降临时,卡车停在了国道旁。

  一家车马店亮着。

  推开门帘。

  依旧是大通铺,连床被子都泛着包浆的油光。

  两块钱一位。

  包住一宿,外加明天清早一海碗的粗粮粥。

  第二天傍晚。

  烂泥路两旁,开始突兀地立起一块块铁皮指示牌。那些俄文字母,在卡车大灯的照射下接连闪过,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已经一脚踏进了中苏边境的灰色地带。

  第三天中午。

  口岸城市轮廓,终于在出现在眼前。

  卡车轰鸣着拐进城西的一个大型货场。

  四周横七竖八停着几十辆车,有国产解放牌,也有苏联卡玛斯。

  几个苏联司机正蹲在车轱辘底下,肆无忌惮地大声调笑。

  赵老四拔下车钥匙,紧绷了三天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正色道。

  “到地界了,今天全歇,明儿一早开市。”

  他手指冲着远处的苏联人重重地点了两下。

  “你想去哪儿转悠随便你,但有一条给老子记死,别自己一个人往老毛子堆里瞎扎!那帮生荒子脾气爆得很,认钱不认人!”

  张韬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双腿刚沾地,酸麻感便往上窜。

  他扭着脖子活动开筋骨,视线越过卡车,精准地落在了货场边缘那一排连绵的简易贸易棚子上。

  他大步朝那边走去。

  所谓的招牌,简陋得令人发指。

  几根粗木棍撑起防雨布,有的刷着中俄双语,有的干脆连字都懒得写,用麻绳拴着两个军用水壶、半打花布,权当是活招牌了。

  毛子的摊位前,成堆的呢子大衣、牛肉罐头,还有苏烟和伏特加,像不要钱似的随意堆放。

  张韬双手插兜,看似漫不经心地沿着棚子外围溜达了一圈,心脏加快了跳动。

  搪瓷制品的行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一个品相过得去的普通搪瓷缸,在内地的批发价顶破天也就是一块八到两块。

  但在这里,中国倒爷们连眼皮都不眨,张嘴就敢要价四卢布!

  按照八八年边境黑市的汇率,一卢布能生生兑换十五块人民币。

  两块钱的成本,一倒手就是六十块!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简直是在抢印钞机!

  这一车货要是全砸进市场,何止是翻本,那是真正的暴利!

  张韬脑海中那张商业蓝图正在疯狂扩张。

  就在这时,一阵俄语咒骂声突然强行劈开了周围的嘈杂。

  前方三步开外。

  一个穿着翻毛皮夹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苏联壮汉,正大步走向那几个蹲着抽烟的司机。

  他手里捏着一个中国产的搪瓷茶缸,手掌在半空中挥舞。

  “一群见鬼的吸血鬼!这搪瓷底子薄得就像一层纸!稍微磕一下就掉瓷,跟那些日本货比起来简直是一坨狗屎!”

  张韬的脚步顿住。

  在陈家的这些年,他被强按着头学了多年的英语和俄语。

  那时候只觉得是无聊的消遣,可谁能想到,这份不属于他的优渥底子,如今竟成了他在这片黑土地上疯狂攫取第一桶金的最强利器。

  底子薄?

  对日用品质量有要求?

  这不正是他手里那批供销社滞销货的命门所在吗!

  那些老国营厂子生产的搪瓷盆和茶缸,用料扎实,哪怕表面涂层有瑕疵,底子却比铁板还硬!

  张韬没有半分犹豫,调整步伐直接迎着那个苏联壮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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