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分钟解题,笔落惊风雨

  笔尖,落在宣纸上。

  墨迹洇开,陆怀瑾的手腕转动,一笔一划,字迹清峻。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

  明伦堂内安静得过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钉在那张逐渐被墨迹填满的白纸上。

  题目并不长。

  陆怀瑾写了约莫二十几个字,便停下笔,退后一步,审视片刻,又俯身补了几行小字。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子,将那张纸递给身旁的小厮。

  “挂起来。”他说。

  小厮捧着纸,快步走到场地中央那面专门悬挂题目的木架前,将纸展开,用铜钉固定。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

  题目用端正的楷书写就,字迹清晰,条理分明:

  “有甲乙二商,合本营生。

  甲出银三百两,乙出银二百两,合营一载,获利五百两。

  若甲先取本银三百两,余利按本分之,问:甲乙各得利几何?“

  题目本身并不复杂。

  在场稍通算学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道关于合伙经营、按本分利的常规题目,难度远不及前两题。

  但问题在于,题目下方那几行小字。

  “此题需以’最简之法‘解之。

  于一刻钟内得解。

  过程需使未学天元术者,亦能大致明了其理。“

  满堂哗然。

  “一刻钟?”

  “还要让不懂天元术的人也看得懂?”

  “这是什么要求?”

  议论声四起,不少人面露困惑,也有人嗤笑出声。

  韩文远皱起眉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姬无双已经站起身来。

  他走到木架前,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逐字逐句地看。

  起初,他的表情很平静。

  这道题的难度,对他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当他看到下方那几行小字时,眉头微微蹙起。

  “最简之法”。

  “使未学天元术者亦能明了”。

  这两条限制,比题目本身更棘手。

  姬无双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坐下。

  他示意学生取来算筹,开始在桌面上摆列。

  习惯性的,他准备用天元术。

  这是他最擅长的方法,也是他赖以成名的依仗。

  任何复杂的数量关系,在天元术面前,都能被转化为方程,层层递推,最终求得精确解。

  但摆了三步,他的手顿住了。

  这道题,若用天元术解,需要设四个未知数,建立四元高次方程组,然后层层消元、递推。

  过程极其繁琐。

  就算他全力以赴,一刻钟也远远不够。

  更别提,还要“使未学天元术者亦能明了”。

  天元术本身就是专门学问,寻常人看那些算筹排列,如同看天书。

  要让外行也看懂,几乎不可能。

  姬无双的手指停在算筹上,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向对面。

  陆怀瑾已经回到座位,正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甚至没有看这边。

  他在等。

  姬无双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盯着面前的算筹。

  他放弃天元术,尝试用常规的几何分割法。

  在纸上画出面积图,将五百两获利按比例切割,再分别计算甲乙各自应得的份额。

  这个思路,理论上可行。

  但他很快发现,题目给出的条件有些微妙。

  “甲先取本银三百两”——这句话意味着,甲在分利之前,先把自己的本钱拿回来。

  这会导致乙的本金占比发生变化,从而影响最终的分配比例。

  如果按照常规几何分割,需要先计算出“甲取走本金后,乙的本金在剩余总额中的占比”,然后再按这个新的比例分配利润。

  步骤不算复杂,但很繁琐。

  而且,这种方法需要用到分数的四则运算,每一步都要用算筹摆列,费时费力。

  姬无双皱着眉,手指在算筹间快速拨动。

  他能算出来。

  但一刻钟,依然不够。

  更让他不安的是,陆怀瑾那句“使未学天元术者亦能明了”。

  他用的这些方法,无论是天元术还是几何分割,都涉及大量专门术语和复杂的推演步骤。

  普通人看了,只会一头雾水,根本谈不上“明了”。

  这道题,不是在考计算能力。

  而是在考另一种东西。

  姬无双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陆怀瑾出这道题,是有深意的。

  他抬起头,看向评判席。

  雷算子正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

  韩文远则端着茶盏,神色自若,似乎并不担心。

  姬无双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演算。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他没有去擦。

  明伦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姬无双,看着他面前那堆越来越复杂的算筹阵列。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刻钟,快到了。

  姬无双的手指终于停下。

  他面前的算筹铺了满满一桌,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答案算出来了。

  但过程……太过繁琐。

  他自己看着那些算筹,都觉得头大。更遑论让外行“明了”。

  陆怀瑾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懒散。

  但当他落笔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专注。

  极其专注。

  他的眼睛盯着纸面,笔尖飞快地移动,留下一行行墨迹。

  没有算筹。

  没有天元术的算筹摆列。

  他在纸上写的,是另一种东西。

  钱夫子站在陆怀瑾身侧,瞪大眼睛,看着案上那张纸逐渐被墨迹填满。

  他看不懂。

  那些符号,那些排列,那些连接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但他能感觉到,陆怀瑾写下的东西,逻辑极其清晰。

  每一笔都有其位置,每一划都有其意义。

  符号与符号之间,用箭头连接,形成一条完整的推理链条。

  钱夫子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箭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种门槛。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忽然看到了一线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陆怀瑾的笔没有停。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依然清晰工整。

  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符号,在他笔下却如行云流水,毫不滞涩。

  约莫两分半钟。

  陆怀瑾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解完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明伦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陆怀瑾提笔开始,到他说出这句话,前后不过三分钟。

  三分钟。

  姬无双用了整整一刻钟,才用天元术勉强算出答案。

  而陆怀瑾,三分钟就解完了。

  而且,他还满足了那两个苛刻的条件:“最简之法”,“使未学天元术者亦能明了”。

  这怎么可能?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姬无双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陆怀瑾案上那张纸。

  他不相信。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场地中央,停在陆怀瑾的书案前。

  但他没有看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陆怀瑾脸上。

  “三分钟?”姬无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陆怀瑾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姬师兄不信?”

  姬无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张写满墨迹的宣纸上。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符号,那些排列方式,那些箭头连接……他从未见过。

  但他能看懂。

  因为他看到最后一步,赫然写着答案:甲得利三百两,乙得利二百两。

  答案,和他用天元术算出的结果,一模一样。

  而陆怀瑾的解题过程,只有寥寥数行。

  从设未知数,到列等式,到消元求解,每一步都简洁明了,逻辑清晰。

  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没有繁琐的算筹摆列。

  没有复杂的分数运算。

  只是……列等式,然后求解。

  就这么简单。

  姬无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陆怀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评判席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雷算子站了起来。

  他离开座位,快步走向陆怀瑾的书案。

  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满堂目光都追随着他,追随着这位钦天监监正的身影。

  雷算子走到陆怀瑾案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目光如电般扫过那张写满符号的纸。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疑惑。

  那些符号,他从未见过。

  那些排列方式,他也从未见过。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一行一行地看,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辨认。

  渐渐地,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疑惑的眼神逐渐被震惊取代。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方比划,仿佛在跟着那些符号推演。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陆怀瑾。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狂热。

  “你……”雷算子开口,声音沙哑,“你这‘设甲为未知之数,依题列等,消元求解’之法……”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措辞。

  “这、这是何术?”

  明伦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雷算子,看着这位大夏朝最顶尖的算学宗师,看着他那张写满震惊的脸。

  他们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雷算子如此失态。

  陆怀瑾迎着雷算子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

  他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回监正大人,学生姑且称之为‘代数术’。”

  “代数术?”雷算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的光芒更盛。

  “正是。”陆怀瑾点头,“以符号代万物,以等式明关系,化繁为简而已。”

  他指向纸上一个步骤,继续道:“譬如此处,若用天元术,需层层递推,列四元高次方程,再逐层消元,步骤繁琐,耗时极长。”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而此处,只需一步移项。”

  全场哗然。

  “一步移项?”

  “怎么可能?”

  “他在说什么?”

  议论声四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因为雷算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陆怀瑾指出的那个步骤。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虚划,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推演什么。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你说得对……确实只需一步……”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此法……此法竟能如此简化推演……”

  陆怀瑾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看向姬无双。

  姬无双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他的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落在陆怀瑾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上。

  陆怀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姬师兄,你的天元术,确实精妙。”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过于执着于术,而忘了算之本意。”

  姬无双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怀瑾继续道,声音平淡如水:“算之本意,是解决问题,而非炫耀过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姬无双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姬无双,看着这位被誉为“国子监第一算学天才”的少年,看着他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

  陆怀瑾没有再看他。

  他转回身,将案上那张写满符号的纸拿起来,递向雷算子。

  “监正大人,此法粗浅,若有谬误,还请指正。”

  雷算子接过那张纸,双手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符号,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陆怀瑾,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姬无双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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