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知府的冷汗

  “陆公子……”周万金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话音未落,他猛地从宽大袖口里抽出一枚黑沉沉的铁管,拇指一顶机括,就要朝天拉响。

  那是枚信号烟花。

  炸响的瞬间,全扬州的暗桩、打手、甚至可能埋伏在附近的亡命徒都会朝这里涌。

  何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猛地扣住周万jinfei厚的手腕,往反方向用力一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刺破空气。

  “呃啊——!!!”

  周万金杀猪般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手中的信号烟花脱手落地,骨碌碌滚到一边。

  “何护卫,”云浅浅这时才悠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别弄脏了周老板的地毯。”

  她目光清凌凌扫过四周那些握着刀、蠢蠢欲动的家丁护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的主子已经输了。谁还想替他出头,不妨想想——是你们的卖身契值钱,还是自己的命值钱?”

  家丁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一个接一个,慢慢垂了下去。

  陆子吟高大的身躯挡在最前面,虽然赤手空拳,但那股经过战场淬炼的煞气,足以让最凶悍的武士也心头打鼓。

  陆怀瑾没再看瘫在地上的周万金。

  他小心地将那卷依旧烫手的残画收进怀中,然后才踱步到周万金面前,蹲下身。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周万金身上混杂着冷汗、灰尘和恐惧的酸腐气。

  陆怀瑾压低声音,只有周万金能听见:“周老板,你方才说,这上面的人脉,我一个外乡人根本动不了。”

  周万金疼得脸上肥肉直抽,眼神却还死死瞪着陆怀瑾,带着一丝残存的狠厉。

  “可你有没有想过,”陆怀瑾声音更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秘密,“京城里那位户部侍郎,上月刚被抄家问斩,接任的是谁?”

  周万金瞳孔骤缩,那点狠厉瞬间被惊恐冲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头的冷汗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混着脸上的黑灰,淌成一道道脏污的溪流。

  新任户部侍郎,姓王。

  王侍郎是寒门出身,最恨的就是盘根错节、欺上瞒下的旧勋贵和与之勾连的豪商。

  这是朝堂上人尽皆知的事。

  陆怀瑾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直沉默如影的秦无弦,缓缓拨动了怀中瑶琴的琴弦。

  “嗡——”

  一声清越的宫音,毫无征兆地划破庭院里凝滞的沉寂,像一滴冷水滴进热油。

  秦无弦抬起眼,目光掠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周万金,声音平淡无波:“周老板府上那位护院教头,赵铁柱,三年前,曾是江北大营的逃兵。”

  周万金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扭头看向秦无弦,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张侍郎那边都瞒着。

  秦无弦怎么会知道?!

  秦无弦手指离开琴弦,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诛心:“若我将此事,连同他这些年帮你干的脏活,一并捅给新任的按察使……”

  他顿了顿,看着周万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你觉得,你这寄畅园,还能保得住几分?”

  周万金脸上的肌肉彻底垮了下来,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灰败。

  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原本强撑着的上半身也颓然砸回地面,瘫在那里,只剩下喉咙里粗重的喘息,像破了洞的风箱。

  完了。

  全完了。

  账本丢了,把柄被人捏得死死的,连最后一点翻盘的暗子都被掀了出来。

  陆怀瑾不再看他,转身,牵起云浅浅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掌心微微有些汗湿。他握紧了些。

  “娘子,”陆怀瑾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甚至带着点轻松,“夜凉了,咱们回家。”

  云浅浅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和满地狼藉,那点一直紧绷的、属于云家大小姐的冷厉渐渐融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嗯,回家。”

  她任由他握着,两人并肩,穿过散落满地的碎瓷片、歪倒的灯笼骨架、以及那些瑟缩在角落的舞姬和吓傻的富商,朝寄畅园的大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响,不疾不徐。

  何涛走上前,捡起地上那枚黑沉沉的信号烟花,两只手握住两端,用力一掰。

  “喀拉。”

  铁管断成两截,里面的火药簌簌洒落。

  他随手将废铁扔进旁边映着月光的池塘里,“噗通”一声轻响,涟漪荡开,很快消失不见。

  秦无弦也收起了瑶琴,抱着琴囊,默默跟在后面。

  路过瘫在地上的周万金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周老板,琴弦易断,人心更难续。好自为之。”

  身影很快没入庭院深处的阴影。

  陆怀瑾一行人出了寄畅园,早已等在外面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来。

  陆子衿不知从哪个角落闪出,手里拿着一个刚点燃的小巧风灯,低声道:“都安排好了。”

  陆怀瑾点点头,扶着云浅浅先上了车。

  他自己却没立刻上去,转头对陆子衿吩咐:“去,持我的名帖,把周万金,还有这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残画,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好,递给陆子衿,“一并‘送’往扬州府衙。告诉知府大人,人赃并获,请他‘依法审理’。”

  “是。”陆子衿接过,小心收好。

  “咱们呢?”车帘掀开一角,云浅浅探出头问,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陆怀瑾转身,对她笑了笑:“咱们回官驿,睡觉。”

  他利落地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一闪而过。

  云浅浅靠在车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她侧头看着陆怀瑾,低声问:“那个秦无弦……他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意思就是,他卖给咱们一个顺水人情,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周万金完了,他那园子里养着的人,未必个个干净。提前点破一个逃兵,算是给新任按察使递了把刀,也把自己摘干净些。”

  “那账本……”

  “账本是利刃,但也是麻烦。”陆怀瑾靠向椅背,闭上眼,“咱们拿着没用,交给官府,才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顺便……让扬州这位知府,也睡不踏实。”

  马车辘辘,驶过扬州寂静的长街,回到官驿。

  这一夜,再无波澜。

  次日,天刚蒙蒙亮。

  扬州知府王大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官驿的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昨夜一宿没合眼。

  后半夜,陆子衿带着人和那卷“证物”,像扔垃圾一样,把半死不活的周万金扔在了府衙门口,口信带得客客气气,话里的意思却让他心惊肉跳。

  周万金是张维之的钱袋子,这他知道。

  可张维月初刚被抄家,接任的王侍郎正愁没地方立威……

  陆怀瑾呢?

  新科解元,风头正劲,听说皇帝都点过名。

  两边,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审?

  怎么审?

  审深了,牵扯出张维之旧案,他这扬州知府当年和张维之可没少往来;审浅了,陆怀瑾手里明显还有东西,万一捅上去……

  知府大人越想越心慌,天一亮,再也坐不住,赶紧备了份不轻不重的礼,亲自来了官驿求见。

  陆怀瑾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

  知府王大人坐在下首,屁股只沾了椅子边,脸上堆满了笑,寒暄了半天天气、风景、陆公子一路辛苦,才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周万金那厮,胆大包天,竟敢谋害举人老爷,实在罪大恶极!下官已将他收押,严加审问!”王知府偷眼观察陆怀瑾脸色,“只是……这案情重大,涉及……涉及前户部侍郎张维之,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教陆公子,您看……此案该如何处置,方能彰显朝廷法度,平息民愤啊?”

  他问得谦卑,实则把皮球踢了回来。

  你想怎么办?你说个章程,我照办,可别让我背锅。

  陆怀瑾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慢慢喝下。

  放下勺子,他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眼,看向坐立不安的知府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王大人。”

  “下官在。”王知府立刻挺直了些身子。

  陆怀瑾问:“本朝律法,贩卖私盐,勾结朝官,意图谋害科举功名,该当何罪?”

  王知府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又冒出了细汗。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声音发紧地回答:“按……按律,当斩!家产籍没,流三千里!”

  说完,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陆怀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勺子,慢悠悠地开始喝粥。

  房间里只剩下瓷勺轻碰碗壁的细微声响。

  王知府如坐针毡,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摸不准陆怀瑾这态度是什么意思,是默认?

  还是嫌判得太轻?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陆怀瑾吃完了最后一口粥。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庭院里正在备马的陆子吟和何涛。

  阳光洒在庭院里,昨夜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

  陆怀瑾看着远处官驿门外那条通往运河码头的路,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却不是对着知府:

  “娘子,行李可收拾妥当了?”

  隔壁房间传来云浅浅的回应,隔着门扇,有些模糊,但能听出带着笑意:“早收拾好了,就等你呢。”

  陆怀瑾回过身,对僵在座位上的知府王大人微微颔首,语气是送客的客气:“王大人公务繁忙,陆某就不多留了。周万金一案,就依律法,交由大人秉公处置。”

  他说完,不再看知府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径直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庭院里备好的马车,和车旁静静等待的云浅浅,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天气晴好,风向也对。”

  “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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