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一根银簪刺真相,两路人马递橄榄

  赵给事中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却迟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回......回阁老的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徐阁老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你不知?

  那这砚台中的东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赵给事中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他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不承认......

  徐阁老已经没有耐心了。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把今日负责采买笔墨的管事叫来。”

  一个中年管事很快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浑身哆嗦。

  “小的......小的见过阁老......”

  徐阁老盯着他:“今日诗会所用的官墨,是你采买的?”

  管事连连点头:“是......是小的采买的......”

  “从何处采买?”

  “从......从城西的墨香斋......”

  “墨香斋?”徐阁老冷笑一声,“那这墨里掺的东西,也是墨香斋配的?”

  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小的......小的不知什么掺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只是按吩咐采买......”

  “谁的吩咐?”

  管事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赵给事中的方向。

  就那么一瞬。

  但已经足够了。

  徐阁老的视线,顺着管事的目光,落在了赵给事中身上。

  “赵大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给事中的嘴唇在哆嗦。

  他想狡辩。

  可他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墨有问题。

  管事的眼神出卖了他。

  而陆怀瑾换墨的举动,更是将他的阴谋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下官......下官......”赵给事中的声音断断续续,“下官冤枉......”

  “冤枉?”徐阁老走上前,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与赵给事中面对面,“那你告诉老夫,这砚台里的东西是什么?”

  赵给事中沉默了。

  他不敢说。

  那里面掺的是明矾水。

  用这种墨写字,墨迹会在一个时辰内褪色、晕散,最终变成一团模糊的污渍。

  到时候,不管写的是什么,都会变成废纸一张。

  而用这墨写字的人,将会成为满场的笑柄。

  这本来是给陆怀瑾准备的。

  可现在......

  “来人。”徐阁老的声音陡然提高,“把赵大人请下去,好生看管。

  待老夫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两个身材魁梧的护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给事中的胳膊。

  赵给事中猛地挣扎起来:“阁老!

  阁老明鉴!

  下官是被人陷害的!

  下官是清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

  可没有人理会他。

  在场的众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被拖走,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堂堂给事中,朝廷命官,竟然在诗会上用这种下作手段陷害同道。

  这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徐阁老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在谢文远身上停留了一瞬。

  谢文远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双腿在发软,嘴唇在哆嗦,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慌乱。

  他想逃。

  可他发现,自己连迈开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兄。”徐阁老的声音淡淡的,“今日之事,你可有话说?”

  谢文远张了张嘴。

  “我......我......”

  他想说自己不知情。

  想说自己与此事无关。

  可他发现,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从一开始,他就是赵给事中的同谋。

  那封伪造的信函,是他找人临摹的。

  那砚台里的明矾水,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甚至柳如烟的出现,都是他精心安排的。

  他本来以为,今天这场诗会,会是陆怀瑾的死期。

  “下官......下官身体不适......”谢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先行告辞......”

  他没有等徐阁老回应。

  他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踉踉跄跄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满场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

  没有人挽留。

  没有人同情。

  只有无数道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谢文远冲出徐府大门,钻进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走!快走!”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马车颠簸着驶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谢文远靠在车厢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的名声,他的前程,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全在这场诗会上,化为乌有。

  而那个陆怀瑾......

  谢文远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恨。

  恨得咬牙切齿。

  可他现在,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徐府内,诗会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虽然徐阁老试图维持场面,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场诗会,已经彻底毁了。

  陆怀瑾站起身,向徐阁老拱手行礼。

  “阁老,今日之事,扰了阁老的雅兴,晚生深感不安。”

  徐阁老摆了摆手:“此事与你无关,是老夫识人不明,让竖子混入府中。

  你不必自责。“

  陆怀瑾道:“阁老宽宏大量,晚生佩服。

  既然时辰不早,晚生便先行告辞了。“

  徐阁老点点头:“去吧。改日老夫设宴,再与你好好聊聊。”

  陆怀瑾再次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大厅时,他看到柳如烟还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

  陆怀瑾停下脚步,走到她面前。

  “柳姑娘。”

  柳如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安。

  “陆......陆解元......”她的声音沙哑,“奴家......奴家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陆怀瑾的声音温和,“姑娘也是受人蒙蔽,不必惊慌。”

  柳如烟的眼眶一红,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云浅浅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柳姑娘。”云浅浅的声音平静,“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柳如烟连忙摇头:“不......不敢......是奴家的错......”

  “不是你的错。”云浅浅打断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银簪。

  那银簪做工精致,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栩栩如生。

  云浅浅将银簪递给柳如烟:“今日之事让姑娘受惊了,此物权当赔罪。

  若姑娘想起是何人将伪信交予你,可随时来云家商号告知于我。“

  柳如烟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支银簪,又抬头看着云浅浅,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如何使得......”

  “收下吧。”云浅浅将银簪塞进她手里,“你也是受害者,不必自责。”

  柳如烟握着那支银簪,指节发白。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不必等了。”

  云浅浅和陆怀瑾同时看向她。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还在发抖,却比刚才坚定多了。

  “指使我的人,是信国公府上的一名管事。”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陆怀瑾的眼神一凝。

  云浅浅的眉头微微皱起。

  柳如烟继续说道:“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务必在今日此时,当众指认陆解元。

  他说......他说只要我照做,日后还有重谢。“

  “信国公府的管事?”陆怀瑾追问,“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柳如烟摇摇头:“他没说名字,只说自己姓周。

  四十来岁,身材瘦削,左脸颊有一颗黑痣。“

  陆怀瑾在心里记下这些特征。

  姓周。四十来岁。瘦削。左脸黑痣。

  “他是在何处找的你?”云浅浅问。

  “在......在醉仙楼。”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低,“三日前,他托人传话,约我在醉仙楼见面。

  我当时......我当时以为是陆解元的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起来,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不必道歉。”陆怀瑾的声音平静,“你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这就够了。”

  他转头看向云浅浅,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信国公。

  果然是他。

  从一开始,陆怀瑾就怀疑,这场针对他的阴谋,绝不是赵给事中和谢文远能策划出来的。

  那两个人,充其量只是棋子。

  真正的幕后黑手,是信国公。

  而现在,柳如烟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柳姑娘。”云浅浅轻声道,“今日之事,你不必对任何人提起。

  回去之后,照常过日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烟连连点头。

  云浅浅又道:“那一百两银子,你留着。

  日后若有难处,可来云家商号找我。“

  柳如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跪下,却被云浅浅一把扶住。

  “不必如此。”云浅浅的声音温和,“去吧。”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向两人深深一福,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有些踉跄,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陆怀瑾看着她离去,收回目光。

  “信国公......”他喃喃道。

  云浅浅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回府再说。”

  陆怀瑾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徐府大门,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车夫放下脚凳,陆怀瑾先扶云浅浅上车,自己随后钻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车厢内,陆怀瑾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云浅浅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瑾才开口。

  “信国公为什么要对付我?”

  云浅浅道:“因为你挡了他的路。”

  “什么路?”

  “云家商号。”云浅浅的声音平静,“信国公一直想吞并云家的产业。

  你入赘云家,又连中四元,风头正盛。

  他怕你日后入朝为官,会成为云家的靠山。“

  陆怀瑾睁开眼睛,看着她。

  “所以,他要在我还未站稳脚跟之前,彻底毁掉我。”

  云浅浅点头:“今日之事,只是一次试探。

  若成了,你身败名裂。

  若不成,他也没有损失。

  赵给事中和谢文远,不过是他扔出来的弃子。“

  陆怀瑾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弃子......”他喃喃道,“好一个弃子。”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喧闹的街市,驶向城西的别院。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陆怀瑾问。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姑爷,有人拦车。”

  陆怀瑾挑起车帘,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马车旁,拱手行礼。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身上穿着翰林院编修的官服。

  沈墨。

  “陆兄。”沈墨的声音温和,“冒昧拦车,还望见谅。”

  陆怀瑾道:“沈兄客气了。不知有何指教?”

  沈墨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今日诗会之事,在下都看在眼里。

  陆兄才思敏捷,临危不乱,实在令人佩服。“

  陆怀瑾道:“沈兄谬赞了。”

  沈墨摇摇头:“并非谬赞。

  陆兄那首咏梅诗,在下反复品味,深感其中蕴含的抱负与气节。

  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下虽只是翰林院一介编修,但自问还有几分眼力。

  日后若有机会,愿与陆兄多加往来。“

  陆怀瑾看着他,沉默片刻。

  更是在示好。

  翰林院,是朝廷的储才之地。

  翰林院的官员,日后多半会入阁拜相,成为朝廷的中坚力量。

  沈墨主动向他示好,意味着京城中一股年轻、务实的文官势力,开始注意到他陆怀瑾。

  这是一份善意。

  也是一份投资。

  “沈兄抬爱了。”陆怀瑾拱手道,“陆某初来乍到,对京城诸事还不甚了解。

  日后若有不解之处,还望沈兄多多指点。“

  沈墨笑道:“陆兄太客气了。

  改日沈某做东,请陆兄小酌几杯,咱们好好聊聊。“

  陆怀瑾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沈墨再次拱手,退到一旁。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前行。

  陆怀瑾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云浅浅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笑意。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怀瑾刚下马车,就看到管家快步迎上来。

  “姑爷,徐阁老府上派人来了。”

  陆怀瑾一愣:“谁?”

  “是徐阁老的贴身管家,带着礼物,说是要面见姑爷。”

  陆怀瑾和云浅浅对视一眼,快步走进正厅。

  厅内,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端坐在客座上,身板挺直,神态恭敬。

  见陆怀瑾进来,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老奴徐福,见过陆解元。”

  陆怀瑾道:“徐管家客气了。不知阁老有何吩咐?”

  徐福从身旁的案几上捧起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阁老命老奴送来薄礼,聊表心意。”他的声音沉稳,“此外,阁老还有一句话,要老奴带给解元。”

  陆怀瑾接过锦盒,没有急着打开。

  “请说。”

  徐福道:“阁老说:今日之事,老夫识人不明,险些让竖子得逞。

  陆解元才思敏捷,心胸开阔,实乃国之栋梁。

  老夫书房藏有几部前朝孤本,随时欢迎解元前来品鉴。“

  陆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朝孤本。

  品鉴。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徐阁老这是在告诉他:从今天起,你陆怀瑾就是我徐某人罩着的人了。

  谁敢动你,就是跟我徐某人过不去。

  “请徐管家转告阁老。”陆怀瑾拱手道,“陆某铭记阁老厚爱,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徐福点点头,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陆怀瑾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目送他登上马车离去。

  回到正厅,云浅浅已经打开了那个锦盒。

  盒子里,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身通体紫黑,细腻如玉。

  砚底刻着四个小字:静水流深。

  “好砚。”云浅浅轻声道。

  陆怀瑾走到她身边,看着那方砚台,没有说话。

  徐阁老这份礼,送得很有分量。

  端砚是文房四宝之首,送给读书人,再合适不过。

  而砚底那四个字,更是意味深长。

  静水流深。

  是在提醒他:年轻人,锋芒可以有,但要学会藏拙。

  也是在告诉他:有老夫在,你不必再藏着掖着。

  陆怀瑾的手指轻轻抚过砚身,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今天这一局,我们赢了。”他低声道。

  云浅浅看着他:“但信国公不会善罢甘休。”

  陆怀瑾点头:“我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今天的诗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必杀之局。

  可最后,却让他收获了名声、盟友,还有更关键的线索。

  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就是他陆怀瑾最大的敌人。

  “娘子。”陆怀瑾转过身,看着云浅浅。

  云浅浅抬起头,与他对视。

  陆怀瑾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却不是轻松的笑。

  “让人去查一查信国公府上那个姓周的管事。”他的声音平静,“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云浅浅点点头,转身离去。

  陆怀瑾独自站在厅内,看着窗外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

  夜色降临。

  灯火渐起。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砚台,手指在那四个字上轻轻摩挲。

  可水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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