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风阁里,shezhan酸儒

  陆怀瑾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人,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正高谈阔论。

  此人嗓门不小,声音尖锐,在座诸人或点头附和,或侧耳倾听。

  “……所以说,学问之事,最忌浮躁。”那人捋着稀疏的胡须,语带讥讽,“出身卑微者骤得高位,恐根基不稳,徒惹笑柄。

  科举取士,关乎社稷,来不得半点虚浮。

  否则,岂不成了笑话,辱没斯文?“

  话音落下,席间几个书生或捋须、或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那弦外之音,在座之人都听得明白——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陆怀瑾在门口站了片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慌不忙地走进雅间。

  徐子谦率先起身,拱手道:“陆兄来了。”

  他转身为众人引见:“这位便是本次县试案首,陆怀瑾陆兄。”

  又指着那位瘦削书生道:“这位是刘维刘秀才,临安府宿儒,学识渊博。”

  其余诸人,徐子谦也一一介绍。

  有府学的廪生,有邻县的才子,还有几位是本地大户的子弟,皆是本次府试的热门人选。

  陆怀瑾逐一还礼,神态自若。

  刘秀才等不及寒暄,略一拱手,便开口道:“陆案首来得正好。

  我等正论及’文以载道,德为先‘,案首年轻高才,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这是试探。

  若答得平庸,便是浪得虚名;若答得高明,也难逃“巧言令色”之嫌。

  无论如何,都落了下乘。

  陆怀瑾在徐子谦让出的座位上坐下,接过小童奉上的茶,不急不躁地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他放下茶盏,这才慢悠悠开口:“刘先生所言极是。”

  刘秀才嘴角微扬,以为他要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却不料陆怀瑾话锋一转:“不过陆某觉得,除了德,‘识’也挺重要。”

  席间一静。

  陆怀瑾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德是根,识是眼。

  光有根没眼,容易长歪,或者……被人当成柴砍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暗藏机锋。

  “德”是根,这话没错。

  但“识”是眼,没有见识,便是睁眼瞎。

  根再深,若长歪了,又有何用?

  更妙的是那句“被人当成柴砍了”——谁是砍柴人?

  砍的又是谁的柴?

  陆怀瑾没有明说。

  但在座诸人,谁心里没点数?

  刘秀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这赘婿案首不过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背几篇程文应付考试罢了。

  却不料此人言辞犀利,滴水不漏,三言两语便将他精心设下的圈套化解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德是根,识是眼’。”刘秀才干笑一声,“陆案首果然能言善辩。”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指他只会耍嘴皮子。

  陆怀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旁边一位年轻秀才按捺不住,开口道:“陆案首果然巧言。

  既论’识‘,今夜月色正好,阁外有梅,案首可能即景赋诗一首,让我等见识见识?“

  这是典型的文人刁难。

  即景赋诗,考验急才,最能见真章。

  若作得好,自然令人刮目相看;若作得差,那便是当场出丑。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怀瑾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陆怀瑾却不慌不忙。

  他转身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清风阁外是一方小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梅。

  此时正值初春,梅花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清辉洒落,映得那几株老梅愈发孤傲出尘。

  他看了片刻,摇头道:“即景诗我作不好。”

  席间有人轻笑,似乎早有预料。

  陆怀瑾继续说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此情此景,再贴切不过。

  诸位觉得呢?“

  他引用的这句诗,出自林逋《山园小梅》,是咏梅的千古名句。

  在座之人皆是一愣。

  此句以“疏影”写梅之姿,以“暗香”写梅之韵,动静相生,虚实相映,将月下梅花的清冷孤高描摹得淋漓尽致。

  众人细细品味,竟觉得比自己苦思的还要精妙贴切。

  一时间,雅间内竟无人再出声挑战。

  刘秀才面色微变。

  他本想让陆怀瑾作一首蹩脚的诗,好当众出丑。

  却不料对方做的诗让人无从指摘。

  气氛稍缓。

  徐子谦在一旁看着,他原本以为,这位赘婿案首不过是运气好,在县试中侥幸夺魁。

  今日一见,方知此人绝非等闲。

  那番关于“德”与“识”的论述,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那首咏梅诗,引用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学识,又不显得卖弄。

  徐子谦看准时机,将话题引向经义。

  “陆兄,”他拱手道,“方才听闻陆兄论’德‘与’识‘,受益匪浅。

  小弟还有一事请教——陆兄答卷中关于’井田制‘与’授田制‘利弊的见解,颇为独到,不知可否详说?“

  陆怀瑾点了点头。

  “井田制与授田制,看似是土地制度之争,实则关乎国本。”他说道,“井田制讲究均分,授田制讲究功绩。

  一个追求公平,一个追求效率。

  两者各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论。“

  徐子谦闻言,若有所思。

  “那陆兄以为,当下临安府,当用何制?”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徐兄可知,临安府眼下田亩兼并的情形如何?”

  徐子谦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

  身为读书人,他关心的是经义文章、科举功名,对于田亩之事,虽有耳闻,却未曾深入了解。

  陆怀瑾见状,便道:“我虽初来乍到,却也听闻,临安府富户众多,田亩兼并日益严重。

  许多百姓无地可种,沦为佃户,日子过得艰难。“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诸位不妨设想一下——假设我是知府,眼下临安府田亩兼并严重,人口滋生,若强行恢复井田制,重新丈量分配土地,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众人皆是一愣。

  陆怀瑾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一,大户人家会愿意把已经吞进去的田产吐出来吗?”他问道,“恐怕不会。

  他们盘根错节,关系深厚,有的是办法抵制。

  轻则阳奉阴违,重则煽动佃户闹事,把水搅浑。“

  “其二,百姓能分到好田吗?”他继续说道,“恐怕也难。

  好的田地早已被大户占去,剩下的多是贫瘠之地、山野之田。

  就算分到手,也种不出多少粮食。“

  “其三,官府有足够的人手去丈量、去分配吗?”他反问道,“临安府辖下数县,田亩何止万顷。

  丈量需要人手,分配需要造册,纠纷需要裁断。

  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其四,若分配不均,会不会引发更大的纠纷?”他顿了顿,“张三说李四多分了半亩,王五说赵六占了好田,到头来官司不断,民怨沸腾,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让在座诸人一时无言。

  陆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所以我说,古制虽好,但生搬硬套,恐适得其反。

  治政之道,在于审时度势,因地制宜。

  井田制可行于上古,却未必可行于今日。

  授田制虽有弊端,但若辅以良法,未必不能解决兼并之患。“

  “关键不在于用什么制度,”他总结道,“而在于能否针对时弊,对症下药。”

  这番话说完,雅间内静了片刻。

  徐子谦听得入神,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微微点头。

  他从未听人将土地制度讲得如此透彻,如此接地气。

  那些平日里只会背诵经典的书生,与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赘婿案首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刘秀才坐在一旁,脸色渐渐难看。

  他几次想插嘴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严密,无从下口。

  陆怀瑾的每一个论点,都有具体的情形作为支撑,每一个推断,都合情合理。

  若要反驳,就得指出他的前提有误,或者推论有漏洞。

  可问题是,陆怀瑾说的那些情形——大户抵制、百姓分不到好田、官府人手不足、分配不均引发纠纷——哪一条不是现实中可能发生的事情?

  刘秀才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陆案首这番高论,听着倒是新颖。

  只是……纸上谈兵,终究是空谈。“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陆怀瑾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刘先生说得是。”他点头道,“陆某确实是纸上谈兵。

  不过,若连纸上都谈不清楚,又如何指望落到实处?“

  刘秀才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徐子谦见状,连忙打圆场:“陆兄所言,确实发人深省。

  小弟今日受益匪浅,改日定要登门请教。“

  他起身道:“诸位且坐,我去吩咐添些茶水。”

  说罢,徐子谦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唤来候在外面的随从。

  那随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机灵,手脚麻利。

  他端着茶壶进来,为在座诸人一一添茶。

  添到徐子谦面前时,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徐子谦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徐子谦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茶盏,转头看了那随从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随从微微点头,神色笃定。

  徐子谦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随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徐子谦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如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凝重。

  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陆怀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清风阁雅间内的这场文会,才刚刚进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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