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千金求购寻常砂,满城皆笑状元疯

  第二天,云家商号大门前,一张大红告示贴了出去。

  告示上的字写得很大,生怕别人看不见:

  “云家商号,重金求购西山河沙。要求:沙中带白色晶粒,洁净无泥。收购价:一两银子,一斤。”

  告示一贴,半条街都炸了。

  卖菜的老王挑着担子路过,凑过去看了两遍,揉揉眼睛:“一两银子一斤?没写错吧?那沙子能吃还是能当药引子?”

  茶楼里,几个闲汉嗑着瓜子议论。

  “听说了吗?新科状元疯了。”

  “不是疯,是钱多烧的。云家那点家底,怕是捂不住了。”

  “啧啧,读书读傻了。沙子能卖钱,我把我家后院那堆全挖给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日,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笑的人多,看热闹的人更多。

  没人当真,都觉得这是那位刚被架上火堆的状元老爷,在闹笑话。

  破窑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流民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城里又出新鲜事了。”

  “啥?”

  “有人花钱买沙子。西山河滩上,一抓一把的那种。”

  流民们互相看看,嘿嘿笑了。

  “读书人的脑子,跟咱不一样。”

  村西头,最大的那座废弃龙窑,窑膛塌了半边,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老高。

  云家的人来了。

  不是陆怀瑾,是云浅浅。

  她带了账房先生,还有两个伙计,直接找到了这片废窑的主人——一个靠收租过活的破落老地主。

  老地主姓钱,跟钱万三八竿子打不着,穷得叮当响。

  听说有人要租这破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租……租这窑?”钱老地主搓着手,满脸褶子都堆着笑,“这窑废了好些年了,窑膛都裂了,烧火都漏风……”

  “就租这个。”云浅浅语气平静,直接把一小袋银子放在桌上,“租金按年算,先付三年。契约现在就签。”

  钱老地主抓起银子,掂了掂,手都在抖。

  “签!这就签!”

  他生怕对方反悔,飞快地按了手印。

  云浅浅收好契约,转头吩咐账房:“按老爷给的图纸,找人来改窑。窑膛要修补,烟道要重砌,另外,在旁边空地上,起三间棚子,要结实,能遮风挡雨。”

  账房先生看着那复杂的图纸,有些发懵:“夫人,这……这改法,跟寻常窑口不大一样啊。”

  “照做就是。”云浅浅没多解释,“钱不是问题,工期要快。”

  “是。”

  改造的动静,惊动了破窑村。

  这里住着的,多半是流民,还有一小撮,是曾经在各大窑厂干活、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撵出来的窑工。

  消息灵通的,已经听说了“状元买沙”的笑话。

  现在看见云家真的在动工改造那座最大的废窑,议论声更多了。

  “真要干啊?”

  “沙子烧东西?烧啥?烧沙子饼?”

  “我看那图纸画得怪模怪样,不像正经窑口。”

  云浅浅贴出了招工告示。

  工钱给得比市面上高出两成,包两餐。

  要求只有一个:有烧窑经验,尤其是烧不出精品瓷、被淘汰下来的老师傅优先。

  来问的人不少,真敢接活的不多。

  大多数人看看那废窑,再看看告示上“沙子”两个字,摇摇头走了。

  留下的,只有七八个,都是走投无路,混口饭吃。

  其中一个,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是个老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脸上皱纹又深又硬,像刀刻出来的。

  手掌粗大,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

  他姓张,没几个人知道他大名,都叫他“鬼手张”。

  以前是官窑的老师傅,一手修坯、控火的本事,出神入化。

  但脾气太臭,眼高于顶,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得罪了窑头,被撵了出来。

  后来去了几家私窑,干不了多久,又因为跟东家吵翻被辞退。

  如今在破窑村给人打零工,勉强糊口。

  他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冷眼看着那忙碌的工地,嗤笑一声。

  旁边一个熟识的窑工捅捅他:“老张,云家招人,工钱不低,去不去?”

  鬼手张吐了口唾沫:“去个屁。用沙子烧东西?糊弄鬼呢。沙子能烧出个啥?一窑废渣!糟蹋柴火!”

  “可人家给钱实在啊。”

  “给钱也是胡闹!”鬼手张拧着脖子,“老子烧了一辈子窑,还没听说过沙子能当主料的。那玩意儿烧到顶,也就是烧成一坨琉璃疙瘩,还杂质多,成色差。哪家正经窑口用这玩意儿?”

  他声音不小,周围人都听见了。

  云家的账房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鬼手张更来劲了:“我告诉你们,这状元老爷,书是读得好,可烧窑?他懂个屁!瞎指挥!最后准是一窑废物,白费柴火!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咱们这些干活的,喝西北风去?”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窝子。

  原本有些心动的窑工,又犹豫了。

  傍晚,陆怀瑾来了。

  他没穿状元袍,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子挽着,看着像个寻常书生。

  云浅浅迎上去,低声说了情况:“人招了几个,但都不太服气。尤其那个鬼手张,话里话外,说咱们是胡闹。”

  陆怀瑾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蹲在墙角、眼神闪烁的窑工,最后落在鬼手张身上。

  老头梗着脖子,故意扭过头,不看他。

  陆怀瑾没上前搭话。

  他走到正在改造的窑膛前,蹲下,仔细看了看修补的情况。

  然后起身,走到旁边空地上。

  从怀里掏出一截木炭。

  就着平整的地面,他开始画。

  几笔勾勒出一个圆筒状的容器,下面有底,上面有口。

  “这叫坩埚。”陆怀瑾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专门装沙子的容器。要耐高温,不能裂。”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窑的剖面图,结构比旁边的龙窑复杂得多。

  “这是退火窑。东西烧好了,不能直接拿出来,得放在里面,慢慢降温。降得太快,会炸。”

  鬼手张本来不想听,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陆怀瑾继续画,嘴里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关键在火。窑温必须上去,而且要稳。一千二百度,低了烧不化,高了……可能会炸窑。”

  “一千二百度?”一个年轻窑工失声叫出来,“师傅,咱平常烧瓷,最好的青瓷,也就一千一百来度,再高,匣钵都受不了!”

  陆怀瑾头也没抬:“所以,窑要改。烟道要这样走,增加抽力。火膛要加深,燃料要加足。还有,窑壁的厚度,耐火砖的砌法,都有讲究。”

  他一边说,一边用木炭在图上标注。

  哪些地方要加厚,哪些烟道要留出气孔,燃料投放口开在什么位置,风门怎么设计……画得细致入微。

  鬼手张不知不觉,已经凑得很近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地上那幅图。

  陆怀瑾画的东西,很多他看不懂。

  但有一些,比如对窑温的强调,对火路抽力的计算,对窑体结构稳定性的考虑……这些他懂!

  而且,陆怀瑾说的那些“讲究”,有些是他琢磨了一辈子,却没能跟别人说清楚、也找不到依据的模糊感觉。

  现在,这个年轻书生,用最直白的图和话,点了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鬼手张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陆怀瑾停下笔,抬起头,看向他。

  “张师傅,”他说,“我不懂烧瓷。但我懂火。我知道怎么让火听话,让它烧到我想要的温度,烧到我想要的地方。”

  鬼手张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指着图上一处:“你这里烟道拐这个弯,是想让火在窑肚子里多绕一圈,受热更匀?”

  “对。”陆怀瑾点头,“但拐弯的角度和收口的大小,还得试。太急了,火势会堵。太缓了,又没效果。”

  “那你这耐火砖……”

  “普通的砖不行,要掺料重烧。”陆怀瑾说,“具体掺什么,掺多少,我也只是理论,需要试。”

  鬼手张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图,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又是外行胡闹”的笃定,开始松动。

  这个人,不懂行话,不摆架子,但他确实……懂“火”。

  懂火,就是窑工的命根子。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夹杂着马蹄声,和几声夸张的大笑。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公子,骑着高头大马,直接闯进了破窑村。

  那公子二十出头,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模样。

  穿着打扮,非富即贵。

  正是顺天府府尹的侄子,周通。

  周通勒住马,用马鞭指着那热闹的工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快看快看!那就是咱们的新科状元!果然在这儿玩泥巴呢!”

  他身后跟着的,都是些京城纨绔,闻言都哄笑起来。

  “周少,那就是陆怀瑾?穿得跟个泥腿子似的!”

  “状元买沙,千古奇闻啊!”

  周通跳下马,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窑工们吓得纷纷后退,不敢吭声。

  周通走到陆怀瑾面前,上下打量他,啧啧称奇。

  “哎呦,这不是陆大状元吗?怎么不在翰林院写文章,跑这破窑沟里来了?”

  陆怀瑾没理他,继续跟鬼手张低声说着什么。

  周通脸上挂不住了,折扇一合,指着陆怀瑾的鼻子:“喂!本少爷跟你说话呢!聋了?”

  陆怀瑾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周通嗤笑,“当然有事!本少爷听说,陆大状元在收沙子?一两银子一斤?”

  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随手扔在地上。

  布袋口松开,哗啦啦流出来,正是那种带着白色晶体的河沙。

  “呶,本少爷今天路过西山,顺手给你弄了点。”周通用折扇拨了拨那堆沙子,“瞧瞧,成色不错吧?按你的价,这一袋,得值十几两银子呢。”

  他哈哈大笑,身后的纨绔们也跟着笑。

  “这样吧,”周通收敛笑容,用扇子点着陆怀瑾,“本少爷心善,不忍心看状元公继续丢人现眼。你手里还有多少这种沙子,本少爷全要了。十两银子一斤,我买!”

  他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条件。你当着大伙的面,说一句‘我陆怀瑾,是个蠢材,买沙子是胡闹’。怎么样?十两银子一斤,够你云家回本了,还赚一大笔。”

  空气瞬间凝固。

  窑工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云浅浅脸色一白,就要上前。

  陆怀瑾抬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周通,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周通一愣:“你……”

  “说完了就让让,”陆怀瑾指了指周通脚下的沙子,“你踩着我图纸了。”

  周通低头一看,他正好踩在陆怀瑾画的那幅窑图边上。

  一股羞怒直冲脑门。

  “陆怀瑾!你别给脸不要脸!”周通厉声道,“你以为你当个状元就了不起了?告诉你,这京城的水,深着呢!你一个赘婿,没人脉,没根基,拿着皇帝当令箭,真以为自己能上天?”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恶意:“我叔叔说了,你那套盐铁的屁话,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早晚有一天,摔得比谁都惨!现在本少爷给你个台阶下,你最好识相点!”

  陆怀瑾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笑得周通有点发毛。

  “周公子,”陆怀瑾语气平和,像在跟人聊天,“你叔叔是顺天府尹,对吧?”

  “哼,知道就好。”

  “那你一定很清楚,”陆怀瑾说,“大夏律,科举舞弊,卖官鬻爵,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三族流放。从犯,杖一百,徒三千里。”

  周通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怀瑾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向鬼手张,“张师傅,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窑壁的砌法……”

  他直接把周通当成了空气。

  周通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拿着扇子的手都在抖。

  他想发作,可看着陆怀瑾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又想起最近京城里关于张维之下场的传闻,一股寒意忽然窜上来。

  这个赘婿,邪门得很。

  “你……你等着!”周通撂下狠话,猛地一甩袖子,“有你哭的时候!”

  他转身就走,那群纨绔连忙跟上,马蹄声慌乱地远去。

  工地重新安静下来。

  窑工们看向陆怀瑾的眼神,彻底变了。

  畏惧,不解,还有了那么一丝丝……好奇。

  陆怀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蹲下身,把周通踩歪的图纸小心抚平,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窑工,最后落在鬼手张脸上。

  “张师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给你双倍工钱。”

  鬼手张喉结动了动。

  “只求你,”陆怀瑾盯着他的眼睛,“按我的法子,烧这一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不成,沙子没变成我要的东西。我,陆怀瑾,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把这些沙子,全吃了。”

  鬼手张瞳孔一缩。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若成了,”陆怀瑾继续说,语气平静无波,“我让你鬼手张,从此以后,再不受缺钱之辱。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赌注。

  鬼手张看着那只手。

  又看看地上那幅画满了奇特符号的图纸。

  想起刚才陆怀瑾说“一千二百度”时,那笃定的眼神。

  想起周通那嚣张的脸,和陆怀瑾云淡风轻的回应。

  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白眼,挨的饿,还有那双因为没钱买药、每到阴雨天就钻心疼的手。

  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着。

  最后,那挣扎化为一股狠劲。

  “呸!”

  鬼手张朝自己手心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

  然后,他抬起那只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陆怀瑾的手掌上。

  一声闷响。

  “干了!”老头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老子就跟你赌这一把!”

  陆怀瑾收手,点了点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冷硬的光,似乎融化了一丝。

  “好。”

  他转身,对云浅浅说:“娘子,让人准备一下。从明天起,我住在这儿。”

  云浅浅一怔:“住这儿?”

  “对。”陆怀瑾看向那座正在被改造的龙窑,目光沉静,“窑没烧成,我不回去。”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也落在鬼手张那张写满决绝的老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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