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一个故事破空谈,一席话语动人心

  陆怀瑾背对着竹林,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赤地千里。

  庄稼颗粒无收。

  朝廷心怀仁义,开仓放粮,调拨百万石粮食赈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可三个月后,灾民非但没减少,反而饿殍遍地。”

  这句话落下,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庭院,彻底安静了。

  几个年轻士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皱眉,有人面露疑惑。

  陆怀瑾看向刘敬文:“刘待诏,可知为何?”

  刘敬文被这突然一点名,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方才那番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气势,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全堵在喉咙里。

  陆怀瑾没等他回答。

  “原因很简单。”他说,“道路崎岖,山匪横行,官府运力不足。

  粮食根本运不到最需要的灾民手中。“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人群更近了些。

  “朝堂上,诸公日日讲仁义,讲爱民如子。

  可仁义这东西,它不能自己长腿跑。“

  有人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憋住了。

  “百万石粮食堆在官仓里,发霉腐烂。灾区的百姓,易子而食。”

  这八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冷了三分。

  方才还义愤填膺、高谈阔论的士子们,有几个脸色变了。

  陆怀瑾继续说:“后来,朝廷下了一道旨意。

  谁能将一石粮食运到灾区,便奖赏十石粮食的利。“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旨意一出,商贾们蜂涌而至。”

  “他们用尽办法。

  有的结队而行,互相照应。

  有的绕开官道,走山间小路。

  有的重金开道,与沿途匪寨谈条件。

  有的甚至雇佣镖师,刀枪护送。“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半月。

  仅仅半月。

  粮食便堆满了灾区粮仓。

  饿殍止住了。

  灾民活下来了。“

  他收回手,看着众人。

  “请问诸位,此时的‘利’,是善是恶?”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竹林里的风似乎也停了。

  刘敬文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他张口欲言,又闭上。

  再张口,又闭上。

  他那些“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大道理,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陆怀瑾讲的不是道理。

  是真事。

  是血淋淋的真事。

  是百万石粮食堆在官仓里发霉,而灾区百姓饿死的真事。

  陆怀瑾看着他,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冷嘲热讽。

  他只是问:“刘待诏,若当日没有那道旨意,没有那十石粮食的‘利’,那些灾民,该当如何?”

  刘敬文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是继续在朝堂上讲仁义?

  还是等您写一篇锦绣文章,感动天地,让粮食自己飞到灾区去?“

  这话说得刻薄,但没人能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陆怀瑾转过身,重新面向全场。

  “我知诸位心中所想。”他说,“商贾逐利,唯利是图,败坏风气。

  这话没错。“

  有人松了口气,以为他要认输了。

  “但诸位想过没有,”陆怀瑾话锋一转,“逐利之人,至少让粮食到了灾民手中。

  而空谈仁义之人,却让百万石粮食烂在仓库里。“

  他声音陡然提高。

  “到底谁才是真仁义?”

  这一问,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每一个高谈阔论的书生脸上。

  空气凝固了。

  陆怀瑾没有停。

  “义为体,利为用。体用结合,方是经世济国之道。”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舍利而空谈义,国必亡!”

  这最后一句,如同一记惊雷,在竹林别苑上空炸响。

  满场哗然。

  士子们交头接耳,有人面红耳赤,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满脸震惊,似乎从未听过这般离经叛道的言论。

  刘敬文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半个字。

  他那些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在“饿殍遍地”四个字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康王世子李谦坐在主位上,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合拢了,握在掌心,指尖微微泛白。

  他看着陆怀瑾,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这个人,不辩经,不讲理,只讲故事。

  一个简单的、真实的、血淋淋的故事。

  却比任何雄辩都有力。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站了起来。

  翰林院编修沈墨。

  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平日里话不多,在翰林院里算是个边缘人物。

  此刻,他从座位上走出来,走到陆怀瑾面前。

  然后,他深深一揖,腰弯成九十度。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激动。

  “沈某入翰林十年,日日读圣贤书,自以为通晓义理。

  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学问。“

  他直起身,看着陆怀瑾,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陆状元,沈某受教了。”

  这一揖,这一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人群中,又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兵部侍郎之子张承。

  他大步走到陆怀瑾面前,没有行那繁琐的礼节,只是拱了拱手,眼神里满是热切。

  “陆状元,在下张承。方才那番话,在下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

  “在下出身将门,素来不喜那些空谈误国的书生。

  今日听陆状元一席话,方知读书人也有明白人!“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更大了些。

  “诸位,陆状元讲的那故事,各位可曾听过?

  永安三年河东路大旱,那是什么光景?

  是饿殍遍地!

  是易子而食!“

  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那个时候,那些口口声声讲仁义的君子们在哪里?

  他们在朝堂上吵吵嚷嚷,在酒楼里吟诗作赋!

  是那些逐利的商贾,把粮食送到了灾民手中!“

  他指着刘敬文,毫不客气。

  “刘待诏,你方才说得慷慨激昂,说什么’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那我问你,要是没有那些逐利之人,那百万灾民,是不是就该活活饿死,等着你的仁义来救?“

  刘敬文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话来说。

  因为他知道,张承说的是事实。

  永安三年河东路大旱,史书上确实有记载。

  只是那些记载,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几行数字。

  他从未想过,那几行数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人群里,骚动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陆状元说的……好像有道理……”

  “永安三年那事,我祖父当年也曾提起过,说是死了好多人……”

  “刘待诏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

  沈墨和张承的举动,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陆怀瑾。

  方才那个被他们视为“一身铜臭”、“愧为状元”的人,此刻站在竹林之中,阳光落在他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与笃定。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慷慨激昂。

  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粮食、灾民、利益的故事。

  却比任何圣贤之言都更有力量。

  康王世子李谦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不定。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针对陆怀瑾的围攻。

  他请来翰林院的学士、国子监的祭酒博士,还有那些自命清流的士子们,就是想看这个新科状元当众出丑。

  可现在,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陆怀瑾没有出丑。

  他甚至没有正面反驳刘敬文的任何一个观点。

  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就把刘敬文,连同他背后那套“重义轻利”的大道理,打得粉碎。

  李谦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竹林里的风又起了。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陆怀瑾站在原地,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掠过沈墨,掠过张承,掠过那些或震惊、或沉思、或羞愧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刘敬文身上。

  刘敬文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学问,那些滚瓜烂熟的经典,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场。

  因为陆怀瑾问他的,不是经义,不是道理。

  是人命。

  是真真切切的、饿死在路边的人命。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刘待诏,今日之辩,在下不求胜负。只求诸位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圣贤书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满场寂静。

  竹林沙沙。

  远处,一声鸦啼划破长空,又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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