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考场初临,锋芒微露

  “明日……天未亮,我便让福伯备好车马。”

  云浅浅这句话落下,屋里又静了。

  陆怀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出了门。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衣角微动。

  第二日,果然是天未亮。

  寅时刚过,福伯便已套好马车等在府门外。

  车厢里垫了厚褥子,角落放着一只小巧的红漆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易克化的点心和一小huwen着的参茶。

  云浅浅和小竹都已在车旁。

  她今日穿了一身相对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脸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极淡的青影,显然也未睡好。

  陆怀瑾从听竹斋方向走来,穿着那身半旧的细布直裰,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袍子,正是读书人赴考最常见的装束。

  手里只提着一个考篮,里面是笔墨纸砚、镇尺、水盂等物。

  “姑爷。”小竹小声唤了一句,眼圈有点红,像是紧张,又像是被这凌晨的寒气激的。

  云浅浅没说话,只将手里的一个薄棉包袱递过去。

  陆怀瑾接过,入手微沉,里面似乎是件夹衣。

  “考场阴冷,午间若寒,添上。”云浅浅开口,声音比平日更缓一些。

  陆怀瑾道:“嗯。”

  福伯打起车帘。

  陆怀瑾弯腰上了车。

  车厢内昏暗,只有车头挂的一盏风灯透进些许微光。

  马车动了起来,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云浅浅和小竹上了后面一辆略小的车,远远跟着。

  临安县衙所在的主街,此刻已不像平日那般寂静。

  越靠近设为考场的县学方向,人声、马蹄声、零星的灯笼光便多了起来。

  待马车在县学辕门外一条街外停下时,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只东方透出一线鱼肚白。

  辕门外已是人头攒动。

  多是年轻书生,穿着各式各样的襕衫、直裰,大多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

  有独自一人、面色紧绷、口中念念有词背着什么的;有三五熟识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互相打气,或彼此询问准备情况的;也有家境看来稍好些的,由书童仆从陪着,提着更精致的考篮,神色间带着点矜持,或掩饰不住的紧张。

  衙役和穿着号衣的兵丁在辕门内外巡视,维持秩序,气氛肃穆中透着一股紧绷。

  陆怀瑾下了车。

  福伯帮他提着考篮,走到云浅浅的车旁。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云浅浅的脸。

  晨光微熹,映得她面容有些苍白。

  她没看周围攒动的人群,目光只落在陆怀瑾身上。

  她将那个食盒递出来,手指纤细,指尖在微凉的晨风中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仔细些。”她说。

  就这三个字。

  没有“必中”的期许,没有“莫慌”的安慰,甚至没有多一句的叮嘱。

  陆怀瑾接过食盒,入手微温。他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将食盒放进考篮,没再回头,转身,提着篮子,汇入了那缓缓涌向辕门的人流。

  背影很快被前面攒动的头颅、晃动的衣袍遮掩。

  福伯回到马车旁,低声对云浅浅道:“小姐,姑爷进去了。”

  云浅浅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说话,眼睛仍望着辕门方向,那里只剩衙役兵丁,以及仍在陆续进入的考生。

  车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外面的景象和声音。

  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及周围斋舍内。

  陆怀瑾随着人流,经过严格的搜身检查,核对身份木牌,被一名面色严肃的书吏引着,穿过庭院,找到自己被分配的号舍。

  号舍极小,仅容一人转身。

  左右是砖墙,前面是木板,顶上也是木板,压抑得很。

  里面一张木板算是桌子,底下一块木板是座位,角落一个小小的恭桶。

  阴冷。

  这是陆怀瑾的第一个感觉。

  清晨的寒气似乎被砖墙吸足了,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他放下考篮,按照规矩摆好笔墨纸砚。水盂里注入自带的清水。

  号炮响了。

  有衙役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一叠用纸捻订好的宣纸,最上面一张是弥封的,写着座位号。

  陆怀瑾撕开弥封,露出里面的试题。

  他先不动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阴冷污浊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平静。

  他快速通览试题。

  第一部分是经义。

  题目出自《论语·颜渊》:“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要求:依朱子集注,阐发“信”于为政之要义,文辞典雅,格式合矩。

  第二部分是策问。

  题目为:“《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今欲使一县之民勤于农桑,安居乐业,当以何策为先?试论之。”

  陆怀瑾看完,心中最后一丝浮动也落定。

  不出他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常规”。

  经义题,核心在“民信”。

  策问题,核心在“农桑”与“安定”的关系。

  他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息。

  脑中飞速运转。

  经义题。

  常规的答法,无非是强调“信”的重要性,引用《左传》、《孟子》等佐证,论证“信”乃立国之本、为政之基,最后归结到君王或官员要取信于民。

  朱子集注的基调也是如此。

  但陆怀瑾不想这么写。

  太泛,太虚,容易泯然众人。

  他需要一点不同,一点能让阅卷官觉得“此子见解略深一层”但又不至于离经叛道的东西。

  他想到了现代政治学、社会学中关于“合法性”与“社会契约”的理论雏形,想到了历史中无数“取信于民”或“失信于民”的案例。

  “信”是什么?

  不仅仅是道德品质。

  在国家治理层面,它是一种“制度承诺”与“预期稳定”的结合体。

  “足食、足兵、民信”,这三者其实代表了政府的基本职能:提供生存保障(食)、安全保障(兵)、以及制度公信力(信)。

  子贡问去兵、去食,孔子的回答揭示了最深层的逻辑:当生存保障和安全保障都难以为继时,唯一能维系共同体不散架的,只剩下成员对基本规则和共同价值的最低限度认同——即“信”。

  这是一种近乎终极的“社会资本”。

  他决定从这个角度切入。

  破题,他紧扣“立”字。

  “信”非虚悬之德,乃政体存续之基。

  承题,他简要对比“食”、“兵”、“信”三者层次。

  起讲,他引入“预期”与“信任”的概念,虽用古语包装,但内核已变。

  入手,他开始正式论述。

  核心观点:信为政本,非仅道德劝诫,实乃制度运行之枢纽。

  民信,则政令可通,赋役可调,危难可共;民疑,则政令不行,赋役难征,微澜可成巨浪。

  他引用经典,但角度新奇。

  比如,他引用《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阐发为“本固”之关键在于“民知所守,官知所循”,即民间与官府之间存在基于“信”的稳定预期。

  他引用《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阐发“道”之核心,在于上下之间有可预期的、基本公正的互动规则,此即“信”之体现。

  他甚至隐晦地联系了“徙木立信”这类典故,但将其从单纯的“技巧”上升到“构建初始信任资本的必要性”。

  论证层层推进,逻辑严密,将朱子集注中关于“信”的阐释,从道德层面,拉向了更具操作性的政治与社会治理层面。

  用词依旧古雅,句式依旧是工整的排比偶句,符合八股格式。

  但内里的“思想骨架”,已悄然置换。

  他写得不快,但笔下流畅,几乎没有涂改。

  接着是策问题。

  “仓廪实而知礼节”,“农桑”与“安定”。

  这更是他作为社会学博士的舒适区。

  常规答法,无非是劝农、兴修水利、轻徭薄赋、教化百姓这几条。

  陆怀瑾要写得更“实”。

  他开篇明义:农桑之要,非仅事耕耘,实系户籍、赋税、教化、治安之枢纽。

  欲民勤于农桑而得安定,首在使民“知其可为,信其有得”。

  然后分条论述。

  第一,固本:核实田亩,均平赋役。

  他提出具体建议,如定期丈量,造册公示,杜绝飞洒诡寄,使民知税负有定数,不生恐慌。

  他虚拟了本县过去数年因赋役不均导致弃田逃亡的数据,用以佐证。

  第二,开源:兴利除弊,因地制宜。

  他分析本县地理(听小竹闲聊得知有河有丘陵),提出可推广何种作物,如何利用水力,小范围试验新工具。

  强调官府应主导示范,而非强令。

  第三,保障:稳定粮价,设立义仓。

  他详细阐述常平仓原理,并建议根据本地粮价波动规律,确定合理的官粮收购与平粜价位,使民免受盘剥,安心生产。

  第四,教化:乡约与里甲结合。

  他主张将“劝课农桑”写入乡约,由乡老、里正监督评议,与微末奖惩(如减免部分杂役)挂钩,形成民间自我激励与约束。

  同时,严惩豪强侵占水利、破坏农时之举,保障生产秩序。

  第五,治安:保甲与巡检并重。

  他建议优化保甲编户,使邻里守望,并于农忙、收获时节加强官府巡检,打击盗匪,使民能安心田亩。

  每一条,他都注意与经典依据挂钩。

  比如引用《周礼》中关于司徒教民稼穑的记载,引用《管子》中轻重之术的片段,引用历代名臣奏疏中相关建议。

  但他的分析框架、问题拆解方式、乃至那些具体的“数据”支撑,都带着清晰的现代管理学和历史社会学研究的痕迹。

  务实,具体,有层次,直指核心。

  文章最后,他略收笔锋,将立意稍稍拉回“圣王教化”、“以民为本”的传统话语体系,算是一个稳妥的收尾。

  写完策问最后一字,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时间还早。

  他并未立刻检查,而是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闭目养神。

  耳边是远处其他号舍传来的、被压抑的咳嗽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更远处衙役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周围这片区域的气氛,似乎比别处更“静”一些。

  不是无人,而是无人发出焦躁的响动。

  他重新睁开眼,开始检查试卷。

  经义部分,字迹工整,格式无误,论述虽新,但引经据典皆有出处,论证逻辑自洽。

  策问部分,条理分明,层次清晰,数据与典故交织,虚实结合,既有高屋建瓴的视角,也有落于实处的建议。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修正了几处极细微的用词,确保没有犯忌讳的字眼,也没有过于惊世骇俗的表述。

  恰到好处。

  他将试卷整理好,压在镇尺下。

  等待。

  日头渐渐升高,号舍里那点阴冷被驱散了些,但空气变得沉闷。

  有人开始频繁喝水,有人揉着眼睛。

  陆怀瑾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闭目,偶尔看看窗外那一小方天空。

  午间,他打开食盒。

  里面是四样点心:桂花糕、松子酥、如意卷、芝麻薄脆。

  参茶用小锡壶装着,还是温的。

  他慢慢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半壶茶。胃里暖了,精神也缓过来。

  下午继续等待,直到收卷的号炮响起。

  衙役进入各号舍收卷。陆怀瑾将试卷递出。

  他整理好考篮,随着陆续走出的考生,离开那狭窄阴冷的号舍,重新走入庭院。

  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随着人流,慢慢走向辕门。

  辕门外,等候的人群比清晨更多了,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陆怀瑾一眼就看到了福伯守着的那辆马车,以及车旁站着的云浅浅和小竹。

  云浅浅依旧穿着早晨那身藕荷色衣裙,站在车边,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急切地搜寻着。

  四目相对。

  陆怀瑾走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云浅浅先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沮丧或紧张,只是因长时间待在昏暗处,出来见光,微微眯着眼。

  “如何?”她问,声音有些紧。

  陆怀瑾想了想,答道:“题目不难。该写的,都写上了。”

  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账本核对完了”。

  云浅浅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端倪,但什么也没找到。

  她抿了抿唇,没再追问,只道:“上车吧。”

  陆怀瑾点头,转身去接福伯手里的考篮。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略带矜持的说笑声。

  周师爷穿着一身半新的官服,在几位县学教官的陪同下,正从辕门另一侧巡视过来,目光扫过散场的人群。

  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正准备上车的陆怀瑾。

  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那份文辞精妙、逻辑别致、让他印象深刻的“陈情书”,又看看眼前这个在众多或激动、或沮丧、或疲惫的考生中,显得格外平静从容的年轻人。

  穿着旧袍,提着旧考篮,与那华贵的马车、清丽的女眷似乎有些不搭,但他的神态,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周师爷目光多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动:此子,或许真非池中之物。

  他没说什么,只对身旁的教官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去。

  人群中,另一道目光也死死钉在陆怀瑾身上。

  云文彬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他被两个小厮搀扶着,正准备上自家的马车,却一眼看到了不远处平静离开的陆怀瑾。

  那平静,在他眼里,成了赤裸裸的炫耀和嘲讽。

  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恨、不甘的毒火,猛地窜上心头。

  “装模作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得吓人。

  陆怀瑾似乎察觉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但他并未回头,只是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

  福伯放下车帘,吆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光线昏暗。

  陆怀瑾靠坐在柔软的褥子上,闭上了眼。

  云浅浅坐在对面,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捏着袖口。

  她看着陆怀瑾闭目养神的侧脸,想问的话在嘴边滚了几遍,终究没有出口。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将考场的喧嚣逐渐甩在身后。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车厢外人声渐稀。

  云浅浅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明日……”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了。

  陆怀瑾并未睁眼,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带着询问。

  云浅浅看着他映在车窗帘布上的模糊侧影,将那句“明日放榜,你……莫要太在意”咽了回去,改口道,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无意间落下的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漾开极细微的涟漪:

  “明日……我让厨房备些你喜欢的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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