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山长召见与暗流指示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怀瑾准时起身,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沿着书院后山的石阶拾级而上。

  石阶两侧长满青苔,晨露未干,踩上去微微打滑。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的清苦气息,拂在脸上,有几分凉意。

  后山清修草庐,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

  三间茅屋,竹篱环绕,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白色的,开得正盛。

  屋前一小片菜畦,种着几畦青菜,长势喜人。

  一条碎石小径从篱门直通堂屋,打扫得干干净净。

  陆怀瑾走到篱门前,停下脚步。

  门没有关,虚掩着。

  他抬手轻叩两下,篱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

  陆怀瑾迈步走入。

  堂屋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笔力遒劲,却没有落款。

  宋闻渊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粗瓷碗。

  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精神极好,一双老眼清亮有神,看不出半分疲态。

  “坐。”宋闻渊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陆怀瑾拱手行礼:“学生陆怀瑾,见过山长。”

  宋闻渊点点头,抬手示意他坐下。

  陆怀瑾依言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神态恭敬而不紧张。

  宋闻渊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没什么香气,汤色微黄,飘着几片碎叶。

  “喝。”宋闻渊端起碗,自己先抿了一口。

  陆怀瑾也端起碗,浅浅饮了一口。

  茶味苦涩,入口却有回甘,倒也不难喝。

  宋闻渊放下碗,打量了他几眼,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山风穿过竹篱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良久,宋闻渊开口了。

  “你昨日辩经台上的话,老夫都听见了。”

  陆怀瑾微微垂首,没有接话。

  宋闻渊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平日里,可有什么修身的习惯?”

  陆怀瑾想了想,答道:“每日清晨会早起片刻,活动筋骨。

  闲暇时读读书,偶尔抄写经文,静心养性。“

  “抄经?”宋闻渊挑了挑眉,“抄什么经?”

  “《心经》。”陆怀瑾答道,“字数少,便于抄写。”

  宋闻渊点点头,又问:“你信佛?”

  “不信。”陆怀瑾坦然道,“只是觉得抄经时,心容易静下来。”

  宋闻渊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似是露出一丝笑意。

  “那你平日里,可有什么烦心之事?”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山长指的是哪方面?”

  “随便。”宋闻渊道,“想到什么说什么便是。”

  陆怀瑾沉吟片刻,答道:“烦心事自然有。

  但若事事都烦,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学生愚见,能解决的事,想办法解决便是;解决不了的事,烦也无用,不如不想。“

  宋闻渊闻言,

  “你倒是想得开。”他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年轻人里,像你这般通透的,不多见。”

  陆怀瑾低头饮茶,没有接话。

  宋闻渊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话。

  比如平日里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家中还有什么人。

  陆怀瑾一一作答,语气平淡,不多不少,既不刻意卖弄,也不故作谦虚。

  宋闻渊听得很仔细,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句,但都不深入。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是寻常的长辈与晚辈闲话家常,丝毫看不出昨日辩经台上那番震动全院的风波。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宋闻渊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后靠。

  “今日便到这里吧。”他说。

  陆怀瑾起身,拱手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宋闻渊的声音。

  “陆怀瑾。”

  陆怀瑾停步,转身。

  宋闻渊依旧坐在竹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书院虽清净地,亦在红尘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然,秀木若只知避风,终究难成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中似有深意。

  “你好自为之。”

  陆怀瑾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宋闻渊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陆怀瑾转身,沿着碎石小径走出篱门,下了山。

  一路上,他反复咀嚼着宋闻渊临别那番话,心中渐渐有了几分计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是警告。

  秀木若只知避风,终究难成栋梁。

  这是点拨。

  山长的意思很清楚——他可以庇护他,但不会庇护太多。

  风已经来了,躲是躲不过的,唯有迎上去。

  陆怀瑾回到学舍时,日头已经升高。

  他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陆子衿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看见他回来,陆子衿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

  “陆兄!你可算回来了!”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陆子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进来再说。”

  两人进了屋,陆子衿反手把门关上,还特意从里面插上门闩。

  陆怀瑾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陆子衿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开口:“陆兄,出大事了。”

  “什么事?”

  “昨夜里,韩督学秘密见了一个人。”陆子衿道,“是从京城来的。”

  陆怀瑾放下杯子,抬眼看他。

  陆子衿继续道:“我昨夜睡得晚,半夜起来解手,路过韩督学的院子时,看见里面有灯。

  我好奇,就凑近听了两句。“

  “你听见什么了?”陆怀瑾问。

  “也没听清太多。”陆子衿挠了挠头,“就听见韩督学叫那人’贵使‘,语气很恭敬。

  那人说了几句什么’京城的意思‘、’上面很关注‘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

  陆怀瑾沉默片刻,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陆子衿摇头,“天太黑,那人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但我敢肯定,韩督学对那人很客气,绝不是寻常人物。“

  陆怀瑾点点头,没有再问。

  陆子衿却越说越激动:“陆兄,这还不算完!

  今早我出门时,听见几个同窗在议论,说你的策论思想’离经叛道‘,有颠覆朝纲之嫌!“

  “哦?”陆怀瑾眉头微皱,“谁说的?”

  “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陆子衿道,“但传得很快,今早整个书院都知道了。

  那些话很难听,说什么你辩经台上的言论是’妖言惑众‘,是’妄议圣人‘,还说有人要把这事捅到朝廷上去!“

  陆怀瑾听完,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的倒影。

  “陆兄,你就不急?”陆子衿急道,“这摆明了是韩督学的手笔!

  他辩经台上输了,就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整你!“

  “急有什么用?”陆怀瑾淡淡道,“话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

  “那怎么办?”陆子衿道,“要不你去找山长,让山长出面澄清?”

  陆怀瑾摇了摇头:“山长若想管,昨夜就管了。

  他既然没管,便是不想管。“

  陆子衿愣住了。

  陆怀瑾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而且,”他道,“我今天被调换了住处。”

  “什么?”陆子衿一惊,“调到哪里去了?”

  “后山脚下那间旧舍。”陆怀瑾道,“美其名曰‘清静便于读书’。”

  陆子衿脸色变了:“那地方我知道,离学舍最远,又偏僻,旁边就是后山的树林,平时根本没人去。

  这不是明摆着孤立你吗?“

  陆怀瑾没有接话。

  陆子衿越想越气:“不行,我去找他们理论!

  凭什么把你调到那种地方?“

  “不用去了。”陆怀瑾道,“调都调了,去找也没用。”

  “那就这么忍着?”陆子衿不甘心。

  陆怀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子衿,”他道,“有些事,不是靠争就能争来的。”

  陆子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知道陆怀瑾说得对。

  韩文远是督学,手握书院大权,他要整一个人,有的是手段,根本不需要什么正当理由。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陆子衿问。

  陆怀瑾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陆子衿的肩膀,说道:“帮我把行李搬到新住处去。”

  下午,习字课。

  苏夫子病愈归来,重新站在了讲台上。

  他的脸色比从前更沉了几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像两把刀子。

  课上,他没有再刁难陆怀瑾。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陆怀瑾一眼。

  但陆怀瑾能感觉到,那种刻意的疏远和冷淡,比当堂斥责更加刺人。

  更让陆怀瑾意外的是,其他学子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在辩经台之后,有几人曾主动向他示好,或是点头致意,或是寒暄几句。

  但今日,这些人看见他时,都像是没看见一样,匆匆走过,目不斜视。

  有几个甚至刻意绕开他,仿佛他身上有什么晦气一般。

  陆怀瑾对此早有预料,心中并不意外。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韩文远摆明了要针对他,谁敢跟他走得太近,谁就是下一个靶子。

  课后,陆怀瑾独自回到新住处。

  那间旧舍确实偏僻,离学舍足足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要穿过一片竹林,再绕过一道土坡才能到。

  舍内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积满了灰尘。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呼呼作响。

  陆怀瑾放下行李,先收拾了一下床铺,又用抹布把桌椅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点起油灯,从包袱里取出一本书,坐在桌边翻看。

  夜深了。

  山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陆怀瑾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又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陆怀瑾眼神一凝,没有动。

  他静静地坐了片刻,然后猛地吹熄油灯。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窗外,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很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刻意压住了呼吸。

  陆怀瑾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

  他将眼睛凑近窗纸的破洞,往外看去。

  月色朦胧,竹林的轮廓影影绰绰。

  一道黑影,正从窗前不远处掠过,动作极快,像是一阵风。

  陆怀瑾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黑影穿过竹林,朝后山的方向飞速移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陆怀瑾没有追出去。

  他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记下了那个方位。

  许久,他才转身,重新点燃油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后山,东北,竹林。”

  然后,他将纸折好,塞进袖中,继续看书。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陆怀瑾便起身出门。

  他照例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沿着书院的小径慢慢走着。

  陆子衿迎面走来,看见他,微微一愣。

  “陆兄?你这是去哪儿?”

  陆怀瑾举起手中的书卷,淡淡道:“晨起散步,顺便诵书。”

  陆子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方向——正是通往后山的那条路。

  “那地方……”陆子衿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怀瑾问。

  陆子衿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怀瑾朝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陆子衿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晨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陆怀瑾走进竹林,脚步停在一处。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里有几道浅浅的脚印,是昨晚留下的。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后山深处。

  那里林木茂密,遮天蔽日,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陆怀瑾收回目光,翻开手中的书卷,朗声诵读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晨雾,回荡在竹林之间。

  林中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很快,便又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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