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七步成诗,惊世骇俗

  手指紧紧攥住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宋承业盯着陆怀瑾,胸口起伏,那点强撑的从容体面几乎要崩裂。

  道理辩不过,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不能输,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他自己设的局里。

  他忽然松开手,酒杯“嗒”一声轻放回桌上。

  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陆兄果然能言善辩。”宋承业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更显刻意,“不过,文会终究是文会,光说道理,岂不无趣?”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或沉思或难堪的学子,提高了声调:“诸位齐聚于此,为的是切磋学问,砥砺文思。空谈道理,总少了些诗酒风流的雅趣。”

  他重新看向陆怀瑾,笑容加深:“不如这样,方才谈及‘士商之别’,感触颇多。陆兄既有独到见解,想必胸中已颇有丘壑。不如就以此为题,请陆兄当场赋诗一首,让我等也见识见识,案首在诗词上的文采造诣?”

  他顿了顿,仿佛真是临时起意:“也正好,让这道理,添些文采的衣裳,岂不更妙?”

  话音落下,厅内刚刚因辩论而略微活跃的气氛,骤然又凝滞了。

  不少学子脸上露出恍然,随即是看好戏的神情。

  作诗?

  临场作诗?

  还是以这般刁钻又敏感的“士商之别”为题?

  这比辩理更难。

  辩理可以投机取巧,可以以偏概全,但诗,尤其在这种场合要求即兴而出的诗,最考验急智与积累,也最难糊弄。

  一首平庸之作,足以让陆怀瑾之前靠辩论挣来的那点气势消散殆尽,甚至坐实“江郎才尽”或“不过如此”的讥讽。

  顾清源眉头微蹙,看了宋承业一眼。

  他觉得这手段有些落了下乘,近乎刁难。

  但他也想看看,这个陆怀瑾,还能不能再次出人意料。

  珠帘后,那道身影似乎也屏息了。

  宋承业好整以暇地看着陆怀瑾,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打定主意,陆怀瑾仓促之间,绝难做出什么好诗。

  题目是他定的,时间是紧的,压力是大的。

  就算勉强凑出几句,只要意境平平,或词句生硬,他便可以“不过尔尔”来盖棺定论,挽回局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陆怀瑾。

  他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刁难的恼怒,也无即将展露才华的兴奋。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

  然后,他抬眼看向宋承业。

  忽然,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多明显的笑,甚至算不上愉悦,更像是一种了然,一种“原来如此”的淡漠。

  “宋公子既如此雅兴,”陆怀瑾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某便献丑了。”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献丑”。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不疾不徐,推开身前的矮几,离席,缓步走到厅中央那片特意空出来的场地上。

  那里笔墨纸砚齐备,他却没碰。

  他负手而立,微微抬头,似乎在看房梁,又似乎只是在酝酿。

  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呼吸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陆怀瑾开始踱步。

  一步,两步。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襟。”

  第一句,平淡直白,像在叙述一个故事。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第二句落下,意思陡然清晰。

  他没有直接说“士”或“商”,而是从一个最底层的视角切入——养蚕人。

  辛苦劳作,成果却被他人享用。

  简单的对比,强烈的反差。

  在场几位出身真正贫寒、靠苦读挣扎上来的学子,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这两句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们记忆深处某些模糊却真实的画面。

  他们或许没养过蚕,但见过那许多被生活压弯的脊背。

  诗里的画面太具体,太有冲击力。

  陆怀瑾脚步未停,继续缓行,语气转为沉郁: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两句一出,厅内隐约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杜甫的名句,被他如此自然地嵌入,意境却更为尖锐。

  荣华与凋敝,咫尺之遥,却天壤之别。

  文字的刀锋,已然露出寒光。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冷峭的质问: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停顿。

  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那些锦衣华服,掠过那些保养得宜的手,掠过那些或惊愕或苍白的脸。

  然后,他的步伐微微加快,语气里的讽刺意味再也掩饰不住,如同冰水泼下:

  “奈何读书子,自诩清高身。”

  点题了。直指“读书子”。

  “笔下千言策,不识粟麦陈。”

  只会写文章,却连最基本的粮食作物都认不清。空疏!

  “笑农泥土气,鄙工手艺贫。”

  嘲笑农民土气,鄙视工匠贫贱。傲慢!

  “斥商铜臭染,独尊士超尘。”

  斥骂商人铜臭,唯独标榜读书人超凡脱俗。虚伪!

  这几句连贯而出,一句比一句辛辣,一句比一句直指要害。

  像是一把剔骨刀,将许多读书人那层“清高”、“雅致”的外皮,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里可能存在的偏狭、无知与自大。

  不少学子,尤其是方才附和宋承业、或对陆怀瑾冷嘲热讽过的,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几耳光。

  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垂下头不敢与陆怀瑾目光接触,有人脸色发白,握紧了拳头。

  如坐针毡。

  陆怀瑾在厅中央站定。

  他不再踱步,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宋承业,扫过周通,扫过顾清源,扫过珠帘,扫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最后,他微微吸气,吐出结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四民本一体,共生方为人。”

  点明主旨。

  士农工商,本是一个整体,相互依存,缺一不可,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秩序。

  “若离农工商,士成冢中骨。”

  如果脱离了农、工、商,所谓的“士”,不过是坟冢里的枯骨罢了。

  没有物质基础,何来清谈风雅?

  话说到最狠处。

  他停顿,让最后两句带来的冲击在寂静中弥漫。

  然后,他轻轻抛出最后一问,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诸君扪心问,谁是真蠢人?”

  谁是真正愚蠢的人?

  诗毕。

  最后三个字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却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整个大厅,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针落可闻。

  陆怀瑾站回原处,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吟了首无关紧要的小诗。

  诗本身,文采或许不是登峰造极,但胜在立意惊心,批判如刀,直刺灵魂。

  更可怕的是,它完全贴合了刚才辩论的议题,仿佛是他早已思虑纯熟,只待此刻抛出。

  这份急智,这份深度,这份毫不留情的锐利,彻底碾碎了宋承业“赋诗刁难”的企图。

  柳如烟在帘后,一直轻轻搭在琴弦上的素手,悄然停住了。

  指尖离开琴弦,悬在空中。

  珠帘晃动的缝隙里,那双总是含着朦胧雾气的美目,此刻清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凝注在厅中那个青衫身影上,异彩连连。

  顾清源怔怔地看着陆怀瑾。

  他自幼苦读,博览群书,自认诗才不凡,心气极高。

  可刚才那首诗……其格局之大,讽刺之深,现实之痛,远非寻常伤春悲秋、咏物抒怀之作可比。

  这不是在写诗,是在用文字解剖一个时代,拷问一种人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震撼与无力感,淹没了他。

  他感到自己苦心孤诣构筑的那个“才子”的世界,在这句诗面前,显得如此狭小,甚至有些可笑。

  宋承业脸色铁青,青得发紫。

  他捏着酒杯的那只手,指关节白得吓人,微微颤抖。

  他设下的陷阱,他期待的窘境,非但没有出现,反而成了陆怀瑾表演的舞台,成了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利刃。

  那句“谁是真蠢人”,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周通和几个跟着起哄的公子哥,早已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不敢看宋承业铁青的脸。

  大厅里,落针可闻的死寂持续着。

  直到珠帘之后,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可辨的响动。

  是琴弦被拨动的声音,不成调,只是“铮”的一声,像是某种沉寂被打破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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