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案首余波,京察将至

  那烛火燃了半夜,直到油尽灯枯,窗外透进第一线灰白的天光。

  陆怀瑾没有睡。

  他反复推演着韩学政的告诫与那封化为灰烬的信,将其中关节一一捋清。

  御史南下,策论进京,宋家背后的侍郎,文选司的目光……这些要素交织成一张网,而他,是网中央那只刚刚冒头的虫。

  天光大亮时,他用冷水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依旧如常坐在书桌前。

  只是书桌上,除了昨夜摊开的《程文汇要》,多了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旧册子。

  册子封皮上没有题名,只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墨字痕迹。

  这是他昨夜从书房角落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是原主不知从何处得来、压在箱底多年的一本杂记,里面歪歪扭扭抄录了大夏立国以来关于“京察”的一些制度条文、零散案例,以及一些不知真假的坊间议论。

  京察,六年一度,考核京官,决定升降去留。

  这东西,寻常临安士子根本不会注意,更不会收藏。

  他翻开册子,就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始仔细阅读。

  字迹潦草,语焉不详,很多地方还有涂改和臆测,但框架和一些关键时间点、涉及的衙门,与他记忆中明代京察制度颇有相通之处。

  这或许是他眼下唯一能提前做的、针对“京城关注”的功课。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顿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

  门被推开,云浅浅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妆容,显得比平日更素净些。

  她目光在陆怀瑾脸上停了一瞬。

  陆怀瑾正低头看着那本旧册子,手指点在某一行字上,闻声抬头:“怎么了?”

  “该用早饭了。”云浅浅的声音平淡,视线却扫过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到桌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巧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羹,旁边配着两碟细点。

  “昨晚厨房煨的安神汤,加了点茯苓和莲子。趁热喝。”

  陆怀瑾看了一眼那汤盅,点了点头:“好。”

  云浅浅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脚步微顿,侧身对门外候着的翁一吩咐道:“去告诉前院护院头领老周,从今天起,内院值守的班次再加一班,夜间巡逻多加两趟。所有进出府的生面孔,都要仔细盘查。”

  翁一愣了一下,立刻躬身应道:“是,小姐,小的这就去办。”

  云浅浅这才离开。脚步声渐远。

  陆怀瑾端起那温热的汤盅,慢慢喝了一口。

  汤味清润,带着药材淡淡的苦香。

  他放下汤盅,目光重新落回那本破旧的京察杂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云浅浅的敏锐和她无声的支持,像这碗汤一样,熨帖,却也提醒着他,麻烦已近在咫尺。

  他喝完汤,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将那本杂记里有价值的信息默默记下。

  刚合上册子,福伯便在门外通传,说是韩学政府上派人送来请柬。

  请柬是普通的素面帖子,言辞客气,请陆怀瑾过府一叙,时间就定在巳时。

  陆怀瑾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乘马车去了韩府。

  韩学政的府邸并不奢华,甚至有些过于简朴。

  门房直接引他到了外书房。

  书房里只有韩学政一人,穿着家常的深色道袍,正对着一盆兰草出神。

  见陆怀瑾进来,他挥了挥手,侍立的小厮立刻躬身退出,并轻轻带上了门。

  “坐吧。”韩学政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茶水。

  陆怀瑾依言坐下,背脊挺直,静待下文。

  韩学政看了他片刻,开口,声音压得低沉:“你的那篇院试策论,批阅存档后,按例由本官这里,通过加急驿报送往京城礼部文选司备案。”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怀瑾的脸色,见他只是静静听着,并无意外之色,才继续道,“但你那篇策论,立论太过尖锐,直指时弊,与眼下京城崇尚的‘持重’之风格格不入。这样的文章,到了文选司,不会无人过问。依惯例,但凡有‘争议’的程文,尤其是案首的文章,多半会被单独挑出,呈送御前,至少是呈送吏部堂官和文选司郎中案头。”

  陆怀瑾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学生明白。文章既已写出,呈送御览,亦是题中之义。”

  “你明白就好。”韩学政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更麻烦的是,本官近日收到一些风声,无法证实,但不得不防。京城御史台,似乎已派出巡按御史,暗中南下,巡查江南数省吏治与科场积弊。此人行踪隐秘,若已潜至临安……那么昨日府衙前那场风波,宋承业当众发难、你反戈一击、乃至云姑娘递状、本官最后的处置,恐怕都已落入此人眼中。”

  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虽官阶未必很高,但权力极大,可风闻奏事,直接上达天听。

  若真有御史在场,昨日那场戏,唱得再精彩,也等同于在钦差面前演了一遍。

  陆怀瑾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平稳:“多谢大人如此坦诚相告。学生如今只想安心备考乡试,于科场之上,凭真才实学,与全省才俊一见真章。场外纷扰,非学生所能左右,亦不敢妄图左右。”

  韩学政看着他,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有此心志,是好的。但宋承业虽倒,其父工部侍郎宋恪仍在京城为官,且与文选司郎中交情匪浅。你在临安断了他儿子的前程,抄没了他的产业,这梁子算是结死了。你如今是案首,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须谨言慎行,不可再授人以柄。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也不必太过畏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若是栋梁之材,风雨亦是锤炼。科举终究是取士之途,才学是根本。你既已站到明处,便没有藏拙的余地了。唯有向前。”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陆怀瑾起身,深深一揖。

  韩学政摆摆手,不再多说:“去吧。安心读书。”

  陆怀瑾告辞离开韩府。马车驶出巷口,他却没有让车夫直接回云府。

  “去城东,‘集贤书局’。”

  集贤书局是临安府最大的书局,除了售卖经史子集、时文选本,也代售朝廷下发的各类邸报抄本。

  陆怀瑾需要看看近一两年,尤其是最近半年的《邸报》。

  书局里人来人往,多是儒生打扮。

  陆怀瑾径直走到柜台,对掌柜说明来意。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认得这位新晋的院试案首,态度格外殷勤,很快便从后面库房里,捧出了厚厚几大本合订的《邸报》。

  “陆案首,这是去年至今所有邸报的合订本,按月份装订,一目了然。您请过目。”

  陆怀瑾付了银钱,让翁一将这几大本邸报搬到马车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书局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车马,目光沉静。

  他需要时间,从这些官方文书中,梳理出朝廷近期关注的焦点、政策的风向、人事变动的蛛丝马迹,尤其是与吏治、科举、江南相关的部分。

  这比任何坊间传闻都更可靠,也更能帮他判断,那封烧掉的信和韩学政的警告背后,真正指向何方。

  阳光渐渐炽烈,晒得街道上的石板泛起白光。

  陆怀瑾正要转身登车,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低垂。

  一个穿着细布衣衫、像是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从马车上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集贤书局”的招牌,又低头整了整衣襟,然后朝着云府总店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那步伐,不像伙计,倒有几分……踏勘的意味。

  陆怀瑾的手搭在车辕上,停住了动作。

  他看着那中年男人的背影,汇入人流,消失在通往云家商号总店的街口。

  翁一小心地问:“姑爷,回府吗?”

  陆怀瑾收回目光,弯腰钻进车厢,声音平静无波:“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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