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暗刻玄机,伏笔已设

  “没事”两个字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反而让气氛更沉了一层。

  云浅浅没松手,目光仍锁在他脸上。

  他任由她握着,目光却已转向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搁着一方砚台,是云浅浅前几日托人从老家捎来的“旧物”,曾经是她父亲用过的,现在说是给他考试润笔用。

  砚是普通的端砚,式样古朴,边角都有些磨圆了,并不值什么钱。

  陆怀瑾之前只当是云浅浅一片心意,并未多看。

  此刻,他松开云浅浅的手,起身走过去,将那方砚台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石质细腻。

  他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过砚堂平整的磨墨处,又顺着边沿缓缓移动。

  当划到砚底时,指尖顿了顿。

  那里并非光滑一片,有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像是什么花纹,又像是孩童的随意刻画。

  他将砚台翻过来,就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细看。

  砚底刻着几道浅浅的、交错的回纹,磨损得有些模糊,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石料本身的纹理。

  云浅浅见他盯着旧砚出神,心下担忧又深了一层,转身去外间吩咐小竹。

  不多时,她亲自端了一盏安神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先喝口茶,歇一歇。”她低声说。

  陆怀瑾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瓷壁传来,但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几道凹凸的纹路上,指腹反复地、缓慢地从砚底这头摸到那头,再摸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翁一。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书房外的廊下站定,低低咳嗽了一声。

  云浅浅走到门边,掀起帘子一角。

  翁一压着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陆怀瑾耳力好,隐约听见“暗桩”、“撤了”、“衙役”、“多了”几个零碎的词。

  片刻,云浅浅回来,脸上忧色未减,却多了一丝困惑:“翁一说,原先盯在咱们宅子外头的那几个生面孔,今日傍晚不见了。但街上巡逻的衙役比平日多了近一倍,尤其咱们巷口附近,已经过两拨了。”

  撤了明桩,加了巡逻。

  陆怀瑾眉梢微动,手上摩挲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忽然将砚台放在案上,转身快步走到书架旁,从下面格子里翻出一张半透明的薄棉纸,又取了一小碟研得极浓的墨和一支干净的细毫小笔。

  他回到案前,将棉纸小心覆盖在砚底那些凹凸的刻痕上,然后用小笔蘸了极少量的墨,一点一点,轻柔而精准地将纸按压进那些纹路的凹陷处。

  动作仔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拓印。

  云浅浅在一旁看着,不解其意,但没有出声打扰。

  很快,陆怀瑾将棉纸揭起。

  原本模糊杂乱的砚底刻痕,在纸上以墨色的凸起线条呈现出来,清晰了不少。

  确实是几列连贯的、极小的回纹,首尾勾连,盘旋曲折,看起来确实像某种繁复的装饰花纹。

  他将拓印纸举到书案旁的烛台边,就着摇曳的光线,凝神细看。

  指尖沿着那些回纹的走势,在空气中虚虚描摹。

  忽然,他手指一顿。

  烛光是自下而上穿透薄纸的。

  那些以墨痕凸起的回纹,在桌面上投下了一片深浅交织的阴影。

  陆怀瑾微微调整着纸张与烛火的角度,眼睛眯起。

  阴影交错、叠加。

  一些原本独立的纹路,在光影的重构下,似乎连接成了别的东西。

  他的指尖停在某一处,那里,几道回纹的阴影恰巧拼出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四四方方的轮廓——一个“口”字框。

  框内,另有几笔阴影略深,横竖撇捺的雏形隐约可辨,像是“木”,又像是“才”,最终在陆怀瑾脑中融合、定格。

  是一个“格”字。

  他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微微发颤,继续移动纸张。

  阴影变幻,更多的笔画显现,残缺不全,但意象却逐渐清晰——那些盘旋的回纹阴影,似乎总在极力组成“规”、“矩”、“准”、“绳”之类字眼的某个部分,却又不完全成型,仿佛在提示,而非直言。

  陆怀瑾放下拓印纸,目光从纸页移开,缓缓转向书房另一侧墙壁。

  那里挂着一幅云浅浅手绘的《松崖图》,笔法清冷,意境孤高。

  图上没有题诗,只有角落一方小小的印鉴,以及印鉴旁,当初他随手写下、后来云浅浅坚持留着的两个字:

  守拙,待时。

  岳父旧砚底部,看似无用的装饰刻痕。

  松树图边,他戏言般的警句。

  还有翁一带来的消息:监视的暗桩撤了,巡逻的衙役多了。

  几条看似无关的线,在他脑中飞快地穿梭、碰撞。

  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了然与锐利。

  云浅浅一直紧张地注意着他的反应,此刻见他发笑,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臂:“夫君,发现了什么?是这砚台……”

  陆怀瑾转过身,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

  他指了指桌上的拓印纸,语气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岳父大人这砚台,不是礼物,是‘尺’。”

  “尺?”云浅浅不解。

  “一把看不见,却实实在在的尺。”陆怀瑾走回书案,将拓印纸铺平,手指点在那些回纹阴影上,“他在提醒我,科举这场游戏,真正的‘规矩’和‘准绳’,有时候并不在四书五经的字句里,甚至不完全在裴中则个人的好恶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说给自己听:“而在它被设计出来、延续至今的‘格式’本身。在于那套所有人默认、遵守、甚至为之痛苦的——结构。”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堆在案头的、用馆阁体工工整整抄写的八股范文和程墨。

  他将它们推到一边,铺开一张全新的、略带粗糙的毛边纸。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纸上画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再是文字,而是方框、箭头、连接线、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简略符号。

  他画得很快,笔尖沙沙作响,嘴里低声念念有词:

  “起、承、转、合……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他画出几个大框,代表文章段落,用箭头连接,再在框内填入关键词。

  “破题”框内,他点了两个点,标注“擒题,定调”。

  “承题”框内,箭头指向“破题”,注“引申,阐明”。

  “起讲”框内,箭头分出两路,一路指向“正面论述”,一路隐约指向“反面驳斥”……

  越画,他眼中那层了然的光就越亮,最后竟透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剖析般的兴味。

  “这根本就不是文章……”他喃喃道,笔下不停,将“起股”与“中股”用粗线连接,标注“虚比,对偶”;“后股”与“束股”连接,标注“实做,收束”。

  “……这是一套严格的、模块化的、有着固定输入输出格式的……应用题解答公式。”

  八股文,在他的笔下,被拆解成了冰冷的、可操作的技术流程图。

  逻辑的链条一旦接通,很多东西便豁然开朗。

  为什么范文看起来都大同小异?

  为什么破题一错全篇皆输?

  为什么“代圣人立言”是铁律?

  因为那不是创作,那是套用公式求解。

  裴中则的“理学”,是题干里预设的“已知条件”;考生的任务,就是用这个公式,从这个条件出发,推导出一个必然符合“圣贤思想”的结论。

  所有的“文采”、“思想”,都必须严格限制在这个公式允许的变异范围之内。

  离经叛道?

  那不是思想问题,那是你连题型都没审对,解题步骤都错了。

  他想起自己试卷上那些“偷换概念”、“暗度陈仓”的论述。

  在外人看来是惊险的走钢丝,但现在,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根钢丝本身——它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有迹可循,有“格”可依。

  “我知道怎么‘答’了。”陆怀瑾放下笔,对一直静立一旁、神情由担忧逐渐转为怔忡的云浅浅说道。

  他眼中没有面对未知挑战的忐忑,也没有对高深学问的敬畏,只有一种手握破解之法后,面对考题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光。

  云浅浅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些凌乱的图示和拓印,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

  但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舒了口气,伸手将他画满符号的纸小心折好,压在镇纸下。

  “那便好。”她说,声音轻柔下来,“明日还要早起,夫君早些安置吧。”

  陆怀瑾点点头,吹熄了外间的蜡烛,只留了书案上那一盏。

  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像一砚新研的、冰冷的墨,无声地覆盖下来,研磨着寂静,也研磨着即将到来的、必须用另一套公式去破解的黎明。

  更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响动,是巡夜的衙役。

  规律,沉重,一声,又一声,敲在深夜的底色上。

  陆怀瑾站在暗影里,听着那渐近又渐远的梆子声,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明日,号舍。

  第二场。

  他忽然很想知道,题纸展开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一道题。

  窗外的梆子声,恰好在这一记叩击落下时,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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