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持续到第三日,刑具也上了几套,但那七名黑衣人依旧咬紧牙关,死不松口。

  江琰道:“将他们分开,单独关押,给水给饭,但不许睡。”

  这一招看似温和,实则熬人。

  又过两日,最年轻的那个终于崩溃了——他叫林七,原是码头混混,因欠赌债被王家护院收买。

  “是……是王管家让我们来的!”

  林七涕泪横流,“他说新县令太爱管闲事,所以,所以……他给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事成后再给三十两!”

  “哪个王管家?”

  “王禄!王主簿府上的管家!”

  林七说完瘫软在地,“小的没想杀人,真的……”

  拿到口供,江琰并未立刻动作。

  他让冯琦继续审其他人核实,自己回到二堂。

  韩承平正在整理陈三给的账册,脸色越来越凝重。

  “大人,这账册若属实,近三年从即墨流出的私盐,价值恐超二十万贯。”

  韩承平指着其中几页,“更蹊跷的是,多处标注‘盐运司抽三成’——盐运司本该查缉私盐,怎会从中抽成?”

  江琰接过细看,账目条理清晰:时间、数量、经手人、去向、各方抽成。

  其中“王”“周字出现最频,“李”最少,但好几笔大宗交易后都标注“盐运司验讫”。

  若这陈三之子没死,倒是个可用之人。

  “都转盐运司隶属户部,专管盐政。”

  江琰沉吟,“若连他们都牵涉其中,这网就深了。”

  前年因李家一案,户部诸多官员都被查获,如今……

  话音未落,赵秉忠匆匆进来:“大人,码头出事了!”

  出事的是个老灶户,姓刘,今早被人发现死在窝棚里。

  赵秉忠带人赶到时,老人胸口插着匕首,地上用血写了四个字:多嘴者死。

  “刘老头的儿子刘二,前日曾悄悄来衙,说要告周家克扣工钱、打死工友。”

  赵秉忠压低声音,“下官让他今日带证据来,结果……”

  江琰立即带人赶往码头。

  窝棚区污水横流,百姓见官差来,纷纷闭户。

  刘老头的尸体已盖白布,几个老灶户远远站着,敢怒不敢言。

  仵作验尸后报:

  “一刀毙命,凶手下手狠辣。死亡时间在寅时到卯时之间。”

  江琰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老人双目圆睁。

  他转身问那些灶户:“昨夜可听见动静?”

  一片沉默。

  许久,一个胆大的低声道:

  “寅时狗叫得厉害……但码头哪天晚上没点动静?谁敢出来看……”

  正问着,远处传来喧哗。

  十几个青衣汉子簇拥着周昌走来。

  这位周家二爷看了眼尸体,皱眉道:

  “江大人,这等肮脏地方,何必亲临?交给衙役便是。”

  “周员外来得倒快。”

  “恰在码头查账。”

  周昌面不改色,“这刘老头欠周家钱,许是债主寻仇。江大人放心,周家定配合查案。”

  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二何在?”

  “刘二?”

  周昌故作诧异,“不是前日就离了即墨么?听说去登州投亲了。”

  人证要么死,要么失踪。

  江琰不再多问,下令收殓尸体。

  回衙路上,赵秉忠低声道:

  “刘二绝不可能自己离开。他娘瘫在床上,他孝顺得很。”

  “暗中找。”江琰只说了三个字。

  回到县衙已近申时,江琰召集冯琦、韩承平、赵秉忠议事。

  “这是杀鸡儆猴!”

  冯琦气愤道,“陈三刚送账册,刘老头就死。这是在警告灶户,谁敢告状,就是这个下场!”

  韩承平沉吟:“大人,眼下虽有账册,但牵涉盐运司,事情就复杂了。京东都转盐运使是从三品,比府令还高半级……”

  “再高也是朝廷命官。”

  江琰看向赵秉忠,“莱州府那边,可有动静?”

  赵秉忠神色犹豫:

  “下官正要禀报……莱州府同知刘大人,与王家有姻亲。前日,刘大人已派人送信给王继宗。”

  “难怪王继宗有恃无恐。”冯琦冷笑,“原来上面有人。”

  江琰思索片刻:“知府大人何时回任?”

  “知府大人年初进京述职,按例要四月方归。如今府衙事务,暂由陈同知署理。”

  赵秉忠道,“大人到任后未去拜会,陈同知已有些不悦……”

  “本官奉旨赴任,按制应先理县务,再拜上官。”

  江琰淡淡道,“更何况知府大人未归,本官岂有先行拜会他人的道理。陈同知若因此不悦,本官也无话可说。”

  话虽如此,他还是铺纸研墨,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莱州府衙,以汇报公务为名,略提盐务账目有疑。

  另一封却直接给盐运司,请教“新政施行细则”,措辞恭谨。

  “这第二封……”韩承平不解。

  “敲山震虎。”江琰封好信,“看盐运司如何反应。”

  酉时初,衙役来报:李茂求见。

  这位李家三爷独自前来,见面行礼后直言:

  “县令大人,李某此来,是想澄清——李家与刘老头之死绝无干系。”

  “李员外何出此言?”

  “周家行事,向来霸道。”李茂叹气。

  “但李家不同。家父在世时常说,做生意要讲规矩。码头那一片,李家产业最少,从不参与那些……”

  他压低声音:“见不得光的买卖。”

  江琰不动声色:“李员外指的,是私盐?”

  李茂脸色微变,左右看看,才道:

  “大人既挑明,李某也不遮掩。即墨私盐,周家、王家占据大头,李家……最多一成。且这一成,也是被逼无奈——盐运司的胥吏年年加征规费,若不从私盐找补,根本撑不下去。”

  这话半真半假,但态度明确——李家想摘出来,更想拉盐运司下水。

  “李员外今日来,就为说这些?”

  李茂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李家三年来盐务往来的账目,虽不完整,但可作参考。李某只求一事——若将来事发,请大人明察,李家实属无奈。”

  江琰接过,翻看几页,记载确实简略,但多处提到盐运司贾运判等名。

  “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江大人不一样。”

  李茂直视江琰,“前两任县令,收到这种册子,可能转身就会交给王继宗,又或者直接上交盐运司。但您……您是带着两千京兵来的。”

  送走李茂,韩承平细看账册,指着一处:

  “景隆八年十月,三千石盐,经手人标‘盐运司验放’……”

  “看来盐运司不止抽成,还直接参与。”

  冯琦皱眉,“这胆子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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