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时,县衙正堂。

  杜之海被“请”来时,还强作镇定。

  他朝堂上三位钦差拱手:

  “下官杜之海,见过诸位大人。不知传唤下官,所为何事?”

  “杜之海!”李肃一拍惊堂木,“你指使李四下毒杀人,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杜之海脸色一变。

  “下官……下官不知李四所为……”

  “那这是什么?”

  冯琦呈上一个瓷瓶,“从你房间搜出的,与李四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江尚儒扔下一份供词,“李四招了,是你逼他下毒灭口,承诺事后送他家人去济南。”

  秦理丰端坐堂上,声音沉缓如钟:

  “杜之海,杀人灭口之罪你已然难逃罪责。既如此,那贪赃枉法、包庇私盐诸事,也不必抵赖了。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将你在即墨这些年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从头交代清楚。若老实交代,本官或许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杜之海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痛快?他这些罪行,满门抄斩绝对逃脱不掉,痛不痛快的还有什么用?

  秦理丰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又道:

  “你若不坦诚交代,以你的罪行,诛连九族亦无不可。”

  诛连九族!

  “犯官……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起初发颤,后渐渐平稳——既然要死,不如死个明白。

  “景隆四年三月,犯官初到即墨。”

  杜之海回忆道,“那时盐场已有私盐流出,但量不大。犯官巡查时,结识了莱州卫的胡广。”

  李肃适时插话:“如何结识?”

  “在码头酒肆。胡广那日喝多了,抱怨卫所粮饷不足,兄弟们过得苦。犯官便说……盐运司有些门路,若他肯行方便,每月可分他一份。”

  “什么方便?”

  “私盐船进出军港,贩到高丽、日本、金国。”

  李肃追问:“胡广就答应了?”

  “起初不肯,说风险太大。”

  杜之海苦笑,“犯官便抬出盐运司的牌子,说这是上面默许的,出事有盐运司顶着。又当场给了他一百两银票……他便答应了。”

  秦理丰命人呈上胡广的供词。

  两相对照,时间、地点、金额,完全吻合。

  “周家、王家呢?”秦理丰继续问。

  杜之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们是即墨地头蛇,贩私盐多年,早有门路。犯官到任后,他们两家主动来拜会,送上一千两见面礼……”

  “你怎么关照的?”

  “给他们行方便。”杜之海道,“王继宗的主簿之位,犯官帮他走了门路。还有盐场出盐,官账记七成,实出十成。那多出的三成,便由周家的船运走。犯官每石抽三成利,其中一成自留,两成……上交。”

  “交给谁?”李肃敏锐捕捉到关键。

  杜之海顿了一下:“犯官……犯官记不清了。”

  “其他的呢?”

  杜之海继续交代,包括三家如何暗地里与海寇勾结,前两任县令如何死于非命,全都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净。

  最关键的来了。

  李肃身体前倾:“莱州盐运分司呢?你一个济南派来的经历,如何让分司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之海沉默良久。

  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犯官……”他终于开口,“每年给分司运副贾斌送两千两节金。”

  “徐运同处没送?”

  “徐大人谨慎,不肯收。”

  杜之海道,“贾运副贪心,且分管盐场巡查,正好用得上。犯官每次送钱,都说是‘盐场孝敬’,他收了钱,巡查时便走个过场,从不深究。”

  江尚儒问:“可有凭证?”

  “有。”杜之海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竟是他贴身带着的。

  “这是景隆九年八月,贾运副收银后写的收据。他本想撕了,犯官趁他不注意,偷偷收了起来。”

  冯琦接过收据,呈上堂。

  “你留这个做什么?”秦理丰皱眉。

  “防身。”杜之海惨笑,“官场上,总得留点保命的东西。犯官想,万一哪天出事,这收据……或可换条生路。”

  可他没想到,真到这一天,这收据换不来生路,只能让他在死前少受些苦。

  “那么,”李肃声音转冷,“你每年上交的那两成利,给了谁?”

  堂上空气骤然凝固。

  杜之海浑身一颤,伏地不起:“犯官……犯官方才说了,记不清了。”

  “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敢说?”

  “记不清了!”

  “杜之海!”秦理丰拍案,“本官提醒你——你犯的是死罪,但若交代彻底,或可恳请圣上,免你九族连坐。若一味隐瞒……”

  “犯官交代的,已经够彻底了!”

  杜之海猛然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勾结卫所、海寇、收受贿赂、包庇私盐、杀人灭口……哪一条不够判死?犯官认了,都认了!但有些事,犯官确实不知!”

  他喘着粗气,“那些银子,犯官都是装箱送走,送到济南通宝钱庄,自有专人接管。交给谁,犯官从不过问——也不敢问!”

  “那你可知,那些箱子最终去了何处?”江尚儒沉声问。

  “……不知。”

  “箱底三角标记,是何意义?”

  “盐运司内部标记,犯官只管用,不问来处。”

  “特制信笺从何而来?”

  “按例领取,有账可查。”

  一问一答,杜之海将所有涉及再高层的问题,全推得干干净净。

  秦理丰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况且……陛下的意思很明白,即墨案点到为止,如今已经牵扯出这么多人,够了。

  “带下去。”秦理丰挥挥手。

  杜之海被拖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江琰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竟还有一丝释然。

  堂审继续。

  胡广、周昌、王继宗被陆续提审,口供与杜之海所说相互印证。

  莱州分司的人也被传唤,贾斌面对那张收据,他面如死灰,供认不讳。

  四月初八,钦差宣布最终判决:

  杜之海、王继宗满门抄斩。

  周昌因主动自首,判斩立决,罚没家产,全家流放。

  胡广以及手下参与此事者,身为军中将领却走私卖国,判满门抄斩。

  莱州盐运分司副使贾斌,收受贿赂,革职流放。

  都转盐运使林崇,御下不严、监察有失,降职一级,留任运使。罚俸一年。

  莱州知府陈望之,即墨知县江琰,查案有功,擢升一级,仍留任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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