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即墨街市。

  东街的徐记米行,掌柜正指挥伙计卸粮。车上装的是从胶州运来的新米,价格比上月跌了一成半。

  “周家倒了,码头税减了。”

  徐掌柜对老主顾笑道,“如今运粮成本低,米价自然降。往后啊,咱们即墨人能吃上便宜粮了!”

  西街的李家布庄也在清仓。

  以前周家垄断码头时,布匹进货要交“平安钱”,一匹布成本多出三十文。

  如今这笔钱省了,布价应声而落。

  更有胆大的商人,开始琢磨新营生。

  城南的王木匠,联合几个老伙计,开了家“海船修造坊”。即墨渔船上千,以往修船都要去登州、莱州,费时费力。

  如今县衙鼓励工商,正是好时机。

  “江大人说了,咱这营生利国利民,头一年可以免三分税。”

  王木匠逢人便说,“咱们好好干,把这修船坊做大,让即墨的船不出县就能修!”

  码头更是热闹,垄断被打破后,以往被周家排挤的外地商船,不断陆续地靠港。

  四月里头,码头税银便收了二百多两——是去年同期三倍。

  这一切,韩承平都记在《即墨政事录》里。

  每日亥时,他都会向江琰汇报:

  “今日新开店铺七家,米价降五文,布价降八文。码头进港商船十二艘,其中三艘是头回来即墨。盐场今日出盐二百石……”

  江琰听着,心中渐安。

  但并非所有人都乐见这般变化。

  济南府,京东都转盐运司衙门。林崇坐在书房里,面沉如水。

  案上摊着即墨送来的月度盐课公文——盐产量增两成,但上缴盐课银只增一成。

  理由是让利于灶户,工钱提高,以及修建设施。

  林崇冷笑,手指敲着桌面,“工钱提三成,伤病有抚恤,灶户住砖瓦房……这个蒋文正,是觉得有江琰和莱州分司给他撑腰,本官便不敢拿他怎么样吗??!”

  幕僚低声道:“大人,最麻烦的不是这个。即墨码头如今商船云集,五月初十单日税银就收了十二两。照这个势头,下半年即墨县库就能缓过气来。届时……”

  “届时他江琰就更难动了。”

  林崇接话,眼中寒光一闪,“盐运司卡他盐引,他就走海运。登州、莱州的商人被他码头低税吸引,都往即墨跑。长此以往,整个京东路的商路都要改道。”

  “那咱们……”

  “给各盐场传话:即墨那一套,不准学。”林崇顿了顿,“还有,即墨海运的船是哪来的?”

  “据说是县衙出钱,王木匠的修造坊造的。两艘三百石海船,五月刚下水。”

  林崇沉吟片刻:“海船出海,需有‘船引’。按《漕运则例》,三百石以上海船,船引需市舶司审批。江琰的船……有船引吗?”

  幕僚眼睛一亮:“下官这就去查!”

  “不急。”林崇摆手,“等他船跑几趟,货物装满,再去市舶司那边通个气。到时候扣船扣货,看他如何向商贾交代。”

  林崇冷哼一声,“还有,那些药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告诉他们,伤养好了,也该出出力了。”

  幕僚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即墨外海四十里,一座无名小岛上。

  十几艘破旧渔船藏在背风的湾子里,岸上胡乱搭着草棚。

  这里是“海阎罗”残部最后的藏身地——那场大败后,剩余五十几个残兵败将逃到这里,已蛰伏两月。

  “罗爷,粮食快见底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海寇钻进草棚,“兄弟们吃了半个月鱼,看见鱼就想吐。”

  那个罗爷正磨着他那把缺了口的刀,头也不抬:“即墨那边呢?”

  “盯梢的兄弟回报,即墨码头现在热闹得很,每天十几条商船进出。江琰还造了两艘大海船,专走南北海运。”

  疤脸咽了口唾沫,“听说船上装的都是江南的米、布、瓷器……”

  “江南货?”罗爷眼中凶光一闪,“值钱。”

  “可码头现在有兵守着,那两艘大海船上也有。”疤脸犹豫道,“江琰那小子狡猾,万一又是陷阱……”

  “那就劫小船。”罗爷站起身,“即墨如今商船多,总有不走运的。找那些落单的、船小的、装粮食的——粮食不值钱,他们护卫就松。”

  他走到草棚外,看着手下这群兄弟。身上的伤倒是养好了,但是士气低落。

  “兄弟们!”罗爷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们怕了。怕江琰,怕京军,怕死。”

  他顿了顿:“但更怕饿死!更怕像狗一样藏在这荒岛上,吃鱼吃到死!”

  海寇们抬起头,眼中燃起狠厉的光。

  “咱们干最后一票。”罗爷咬牙,“劫条粮船,卖了粮食换银子。有了银子,咱们去南边,去东南外海,从头再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动。

  “好!”罗爷咧嘴,“五月底,等那两艘大海船出海了,码头护卫最松的时候,咱们动手!”

  海风呼啸,掠过荒岛。

  饥饿,往往比死亡更能逼人疯狂。

  五月二十,县衙二堂,众人聚集在此议事。

  吴县丞先开口:“大人,市舶司开始查船引了。王木匠那两艘海船,按律确实需要市舶司批复船引。”

  冯琦皱眉:“现在补办来得及吗?”

  “大人,并非来不及。”吴县丞接话。

  “但下官在五月初七便送去公文,按理应该在十五左右便有回信。可五日前又派人去催促,却不知为何市舶司一直卡着不放。下官猜测,有人故意为难。江南来的张记商号已和咱们谈妥,五月底要运五百石丝绸北上。若无船引,船出不了港。”

  江琰神色平静:“船引的事,我来想办法。海寇那边呢?”

  冯琦指向海图:“探马回报,外海无名岛确有海寇残余,约五十余人,五月初曾有小船在即墨外海游弋,但未靠近。看架势,是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咱们大海船出海,码头空虚之时。”

  冯琦道,“他们人少,不敢硬碰。最可能劫掠落单的粮船、货船。”

  江琰沉思片刻,忽然问:“咱们县库还有多少银子?”

  户方翻开账册:“码头税银已收一百八十两,盐场省下的柴钱有五十两,共二百三十两。但新村建设已拨一百两,余一百三十两。”

  “够用了。”江琰起身,“冯琦,你明日放出风声,五月底,县衙要集中押送一批重要物资去登州,走海路,用那两艘大海船。”

  冯琦一愣:“五哥,这不是告诉海寇来劫吗?”

  “就是要他们来劫。”江琰眼中闪过锐光,“不过船上装的不是物资,是精兵。他们若敢动手,就在海上解决。一劳永逸,清剿残寇!”

  吴县丞问:“那船引的事……”

  韩承平突然道:“此事,或许知府大人可以帮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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