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就摆在洛婕妤面前。

  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盯着那个盒子。

  三根手指。

  皇后那日曾说,她父亲的三根手指。

  “打开。”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任何温度。

  洛婕妤没有动。

  “怎么,不敢?”皇后冷笑,“你对本宫孙儿下手时,可没见你这般胆小。”

  洛婕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臣妾没有……臣妾真的没有……臣妾是被陷害的……”

  皇后不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许久,洛婕妤终于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打开了锦盒。

  血腥味扑面而来。

  三根手指,血淋淋地躺在锦盒里,断口处已经发黑。

  其中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那是她自记事起,父亲便一直戴在手上的,是洛家祖传之物。

  还有那根食指,洛婕妤也认出来了。

  那是她父亲的手。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无声地涌出,划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锦盒边缘。

  “不……不要……父亲……父亲……”

  她喃喃着,忽然扑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皇后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本宫再问你一遍。”

  她开口,声音冰冷,“是谁?”

  洛婕妤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

  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是贵妃。”她一字一字道,“是沈贵妃。”

  ——

  勤政殿,景隆帝端坐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得可怕。

  皇后坐在他身侧,面色平静。

  洛婕妤跪在殿中,身后是两名内侍押着。

  “说吧。”景隆帝开口,“方才你对皇后招供了什么,再讲一遍。”

  洛婕妤叩首,声音沙哑:

  “罪妾……罪妾招认,是贵妃娘娘指使罪妾对皇长孙下毒。”

  景隆帝眉头微动:

  “贵妃?你有何证据?”

  洛婕妤道:

  “罪妾父亲因贪腐下狱,罪妾在宫中惶恐不安。贵妃娘娘派人来告诉罪妾,若罪妾能为她做一件事,她可保罪妾家人无恙。罪妾……罪妾一时糊涂,便答应了。毒药是贵妃宫里的宫女青萝给的,那种云贵奇毒,罪妾根本弄不到。”

  景隆帝沉默片刻,对身旁的内侍道:

  “去传贵妃。还有那个青萝,一并带来。”

  不多时,贵妃沈氏款款而来。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只是寻常召见,对跪在一旁、发髻散乱的洛婕妤视而不见。

  “臣妾参见陛下。”

  她屈身行礼,又向皇后微微屈身,“参见皇后娘娘。”

  景隆帝抬手:

  “起来吧。洛婕妤指认你指使她谋害皇长孙,你有何话说?”

  贵妃面色一变,看向洛婕妤的目光带着疑惑与愤怒:

  “洛婕妤,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本宫?”

  洛婕妤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我没有陷害你!是你派人来找我的!你说只要我做了这件事,就保我洛家平安!我父亲已经在大牢里了,我还能怎么办!”

  贵妃摇头,神情哀戚:

  “洛婕妤,本宫知道你父亲出事,你心中难过。可你也不能因此就攀咬本宫啊。后宫不可干政,本宫哪有本事保你洛家平安,再者为何要害皇长孙?”

  洛婕妤还要再说,贵妃已转向景隆帝,跪了下来:

  “陛下明鉴!臣妾从未做过此事!洛婕妤分明是被人利用,随意攀咬污蔑!请陛下为臣妾做主!”

  景隆帝没有理会她的哭诉,只道:

  “青萝何在?”

  片刻后,一个宫女被带上来。

  她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秀,此刻却面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便是青萝?”景隆帝问道。

  “回陛下,正是奴婢。”

  “洛婕妤说,是你把毒药交给她的。”景隆帝道。

  青萝连连叩头:

  “陛下明鉴!奴婢没有!奴婢从未见过洛婕妤,更不曾给过她什么毒药!”

  洛婕妤急了:

  “你胡说!那日分明是你来我宫里,穿着一身青色宫装,还戴着贵妃娘娘赏的玉簪!我认得那簪子!”

  青萝只是磕头喊冤。

  景隆帝目光沉沉,对内侍道:

  “用刑。”

  板子落下,惨叫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青萝哭喊着冤枉,却始终没有招认。

  二十板,三十板,四十板……

  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却仍喃喃着:

  “奴婢……没有……冤枉……”

  五十板,六十板……

  她不动了。

  钱喜亲自上前探了探鼻息,回禀道:

  “陛下,她死了。”

  殿中一片寂静。

  景隆帝面色阴沉得可怕。

  洛婕妤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贵妃跪在一旁,用帕子拭着眼角。

  皇后始终站着,一言不发。

  良久,景隆帝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洛氏,你还有何话说?”

  洛婕妤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厉而绝望。

  “陛下想问罪妾还有何话说?”她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响。

  “罪妾想说的可多了!当初罪妾不认,皇后娘娘将罪妾宫里的宫人一个一个地打死,打到最后一个都不剩!打到罪妾的父亲被砍了手指送到罪妾面前!甚至对罪妾动刑。可到了贵妃娘娘这里呢?”

  她指着青萝的尸体:

  “一个宫女,打死了,便了事了?她宫里的其他人呢?那些经手的人呢?那些传递消息的人呢?”

  贵妃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本宫从未做过!”

  洛婕妤不看她,只盯着景隆帝:

  “陛下,您心里清楚。您什么都清楚。可您不愿意查,因为她是贵妃,她是沈家的人,她是吴王的母妃。而罪妾呢?罪妾的父亲官职低微,又犯了事。罪妾的命,洛家满门的命,在您眼里,算什么?”

  景隆帝眉头紧锁,却没有说话。

  洛婕妤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

  她原以为,只要攀上贵妃这棵大树,便能保住家人。

  可如今才明白,在皇权、世家大族这些人眼里,她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蚂蚁还能被人看见,她呢?

  被人用过了,便扔了!

  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好一个天家……好一个帝王……”

  景隆帝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洛氏谋害皇长孙,罪无可赦。赐自尽,洛氏满门抄斩。”

  洛婕妤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景隆帝,忽然又笑了,笑得浑身颤抖。

  “谢陛下……隆恩……”

  她被拖了下去。

  殿中只剩下景隆帝、皇后和贵妃。

  贵妃跪着,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景隆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你也下去吧。”

  贵妃起身退出。

  临去时,她与皇后目光相接。

  皇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殿门关上。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皇后仍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皇后。”景隆帝开口,“此事已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弧度,却让景隆帝莫名有些不安。

  “陛下是想就这样了事?”她问。

  景隆帝眉头一皱:

  “没有证据证明是贵妃指使,凶手已经伏诛,你还想怎样?”

  “凶手?”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意更深,“陛下说的凶手,是洛婕妤,还是那个被打死的宫女?”

  景隆帝面色一沉:“皇后!”

  皇后没有惧色,只淡淡道:

  “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贵妃是沈家的人,吴王亦是陛下的儿子。查下去,牵扯太大。臣妾理解。”

  景隆帝神色稍缓,正要说话,皇后又道:

  “可臣妾想问陛下一句——若今日被下毒的是吴王的子嗣,陛下也会这般处理吗?”

  景隆帝面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话!”

  皇后没有退缩,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景隆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道:

  “皇后,朕知道你心里难受。如今熙儿无事,这是万幸。宫里已然闹成这般,此事到此为止,往后朕会多留意东宫,不会再让人有机可乘。”

  皇后反问:

  “陛下觉得,臣妾此番行事,太过残忍?”

  景隆帝一怔,道:

  “没有。只是你素来宽仁,此番……动静闹得有些大了。东宫、尚食局、洛婕妤宫里,前前后后三十多条人命。传出去,百官会怎么议论?”

  皇后笑了,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臣妾素来宽仁?”她重复道。

  “是啊,臣妾入宫二十余载,从未与人争执,从未对宫人苛责,人人都说皇后大度、皇后仁慈。可结果呢?”

  她看着景隆帝,目光灼灼:

  “臣妾的孙儿,差点死在臣妾眼皮子底下。若不是太子妃心细,此刻……此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很快稳住。

  “臣妾还要这名声有何用?”

  景隆帝沉默。

  皇后继续道:

  “臣妾知道,今日之事,传出去,会有人说臣妾心狠手辣。可臣妾不在乎。臣妾只想让那些人知道——动本宫的孩子,动本宫的孙儿,便要付出代价。若是人都没了,这名声不名声的,要来还有何用!”

  景隆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张面容,他看了二十多年,从年少夫妻到如今,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皇后,注意你的身份。”他沉声道。

  “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名声如何,怎能不重要?”

  皇后与他对视,一字一字道:

  “臣妾自然是皇后。否则陛下以为,沈贵妃方才能安然无恙走出这道门?”

  景隆帝脸色一沉:“你——”

  皇后却不再看他,只留了句“臣妾告退”,便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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