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一,太极殿。

  早朝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自几日前那场御前议事之后,景隆帝连日召集重臣,在勤政殿反复推演、争论、权衡。

  主战派与谨慎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昨日深夜,景隆帝终于拍板——打。

  此刻,他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旨——”

  满殿跪伏。

  “着靖远侯卫骋为西征大元帅,统兵五万,即日出征,讨伐辽国,收复故土。”

  “着安国公萧元徽为东北防御使,统兵三万,镇守东北边境,严防金国异动。”

  “着威远将军姚翰为西夏威慑使,统兵两万,陈兵西夏边境,以作威慑。”

  “户部、兵部、工部,全力配合,粮草辎重、火器弹药,务必及时到位。五日后,大军出征!”

  “臣等遵旨!”

  山呼声中,江琰立于班中,心中巨石落地。

  打了。

  五日后,汴京城外。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五万大军整装待发,卫骋一身戎装,跨于马上,向御座之上的景隆帝行最后的军礼。

  景隆帝亲自斟酒,递于卫骋手中。

  “卫卿,朕在汴京,静候捷报。”

  卫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掷碗于地,抱拳道: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尘埃扬起,遮天蔽日。

  ……

  三个月后,正值盛夏。

  吴王赵允谦,终于回京了。

  出发时,他是意气风发的皇子,带着钦差的身份前往西北赈灾。

  回来时,他整个人瘦了两大圈,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惊惶。

  与出发时,判若两人。

  这一路,他经历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离京第四日起,便开始遭遇意外。

  除了第一次遭遇一支冷箭时,他有些受惊,后面两次又是只一支冷箭时,他便以为对方只是吓唬。

  可接下来第四回——

  他在驿站落脚歇息,半夜二层房间突然起火。

  他被侍卫们护着跑到空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名刺客便从暗处袭来,刀光冷冽,仿若直取他性命。

  好在侍卫们反应及时,对方只有两人,寡不敌众,便施展轻功跑的飞快。

  那一夜,他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又过两日,经过一处山头时,遭遇落石。

  巨大的石块从山上滚下,砸伤了三名随行的内侍。

  经过山林时,箭雨从两侧射来。

  他整个人趴在马车车厢内,身上还有人护着他,听着箭矢呼啸而过,浑身发抖。

  在野外驻扎时,一带着火的箭矢射中他的营帐。

  七次,八次,九次……

  他数过,这一路,他总共遭遇了四十二次刺杀。

  几乎每隔一两天,便有一次。

  有时是白日,有时是夜晚。

  冷箭、纵火、下毒、落石、刺客……

  每当他觉得对方只是吓唬他时,下一次便更加凶险。

  他无法安眠,即使在最安全的驿站,他也惴惴不安,生怕一闭上眼,便再也睁不开。

  他数次想请旨回京,可一想到临行前父皇那句“若办砸了,便不用回来了”,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硬撑着,把赈灾的差事办完,然后日夜兼程往回赶。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勤政殿内,景隆帝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二皇子,如今这般惨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路上的事,他自然知道。

  他暗中派了暗卫一路护送,那些刺杀,每一桩每一件,他都清清楚楚。

  他想过敲打一下江家、卫家不要太过分,可又念及皇后与太子,到底没说什么。

  另外他其实也想看看,这个儿子,能撑到什么时候,有没有这个承担危险的毅力。

  如今看到了,他撑到了最后,差事办好了,人也回来了。

  景隆帝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吴王。

  “起来吧。”他温声道,“辛苦你了。”

  吴王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景隆帝看着他那副模样,终究是心疼的。

  “传旨。”他道,“吴王赵允谦,赈灾有功,赏银千两,锦缎百匹。准其休沐十日,好生将养。十日后,再入朝当差。”

  吴王再次谢恩。

  他直起身,踉跄了一下,被内侍扶住。

  景隆帝摆摆手,“去吧。回去好生歇着。”

  吴王点点头,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慢退出勤政殿。

  转而看向一旁的太子,“如此这般,太子的火,可能消了?”

  “父皇何意,儿臣不懂。”赵允承微微垂首,语气平淡恭敬。

  景隆帝只是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西北赈灾完成的同时,到了八月,又一件喜事也随之传来。

  “陛下!捷报!西征大捷!”

  信使飞奔入殿,跪地呈上八百里加急文书。

  景隆帝接过,一目十行扫过,随即朗声大笑。

  “好!卫骋不负朕望!伊州、西州二城,已尽入我手!辽国守军溃不成军,逃往庭州!”

  满殿欢腾。

  “传旨,犒赏三军!命卫骋乘胜追击,直取庭州!”

  腊月寒冬,第二道捷报。

  “陛下!卫侯再传捷报!庭州已克!辽国残部西窜,蒙古趁势追击,双方在轮台一带激战!”

  景隆帝喜道:

  “好!传旨,命卫骋稳扎稳打,勿要冒进。另,派人联络蒙古,许以好处,让他们继续牵制辽国。”

  又三月,已是次年。魏国公府的青竹院内,冯延昭也已经一岁了。

  这孩子虽是早产,却命大。

  在冯家上下的精心照料下,养得不错,如今已然白白胖胖的,眉眼间越来越像他父亲。

  今日是抓周礼,不过冯家没有大办,只请了至亲。

  江尚儒和王氏自然来了,江琰带着苏晚意和几个孩子也来了。

  韩氏带着长媳忙里忙外,面上带着笑。

  正厅里,抓周的物品已摆好。

  一本《论语》,一支毛笔,一枚铜钱,一把小木剑,一块玉佩,一枚印章,一把小弓,一锭金元宝……零零总总摆了近二十样。

  冯延昭被放在正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满地的物件,有些茫然。

  “延昭,去抓呀。”江璇轻声哄他。

  冯延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半天,然后——

  他爬向那把小木剑,抓了起来。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好!长大以后也是个英勇的小将军!”

  “像他爹!”

  韩氏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江璇抱着儿子,看着那把木剑,眼泪也差点落下来。

  宴席散去,众人陆续告辞。

  江璇抱着儿子,站在院门口送客。

  江琰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江璇先开口了,声音平静:“五哥,不必劝我。我没事。”

  江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抹强撑的平静,心中一阵刺痛。

  “五妹……”

  “我真的没事。”江璇打断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儿子,“延昭好好的,我就好好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我相信他。”

  江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璇还站在那里,抱着儿子,望着远方。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月,西北再传喜讯!

  “陛下!卫侯大捷!辽国残部已被赶至葱岭以西!我朝收复西北故土,除蒙古趁乱占据的两座边城外,其余尽归大宋!”

  捷报传来时,正是早朝。

  满殿跪伏,山呼万岁。

  景隆帝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手中的捷报,久久不语。

  沦落百年的故土,在他手中,收回大半了。

  而整个大宋在他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国富民强。

  而他如今,才不惑之年。

  那是不是说,在他接下来的在位期间,还有希望看到西夏、大理、金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江琰身上。

  那目光,灼热得有些刺眼。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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