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走后,皇后身边的夏荷轻声道:

  “娘娘,就这样结束了吗?”

  皇后靠在椅背上,淡淡道:

  “这样刚刚好。本宫查不出证据,自然也没有污蔑贵妃,谁也说不出什么。”

  夏荷问:“可德妃那边……只凭这点怀疑,能有用吗?”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有了怀疑,却又抓不到证据,越是勾得人心痒。”

  “可仅凭如此,德妃怕是不会出手的。七皇子虽然没了,德妃还有五公主,还有林家。她也会有顾虑的。”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

  “我本就没想着让她做什么,不过在她心里埋个疑种。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再者,还得看看允承和江家在外如何布局。”

  夏荷点点头,又听皇后道:

  “不过你方才说的这点也对。五公主年纪不小了,也该出嫁了。至于林家,再看吧。”

  夏荷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皇后独坐在殿中,望着窗外的天光,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允峥那孩子,可惜了。

  当年太子妃救过他一次,那是她江琼允许的。

  可这一次,明明也能救得过来,她却没有让太子妃再出手了。

  很多事情,一次就够了。

  够让德妃对他们感恩戴德,也够让陛下看在眼里。

  就如同当年张昭仪中元节产子,暗中阻挡下药的人一次,给陛下看到,便够了,足够她摆脱嫌疑,也足够令他愧疚。

  至于第二次,拦它作甚?

  再者,林家连了宗,若真让这允峥活过二十,身体一天天康健起来,陛下如今春秋正盛,难保今后不会又多一个争储人选。

  更何况,赵允峥可比赵允谦聪明多了,何必留这种隐患。

  皇后闭上眼,不再去想。

  前殿也已散朝,江琰随着人流往外走。

  他心中还在盘算着和亲的事。

  蒙古要求宗室女,萧芷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沈家那边,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江伯爷留步。陛下有请。”

  江琰心中一凛,跟着内侍往勤政殿走去。

  到了勤政殿门口,钱喜正在廊下等着。

  见江琰来了,他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伯爷,陛下刚听闻您要给世泓公子定亲,正生气呢。您进去小心些。”

  “多谢钱公公提醒。”江琰低声道。

  钱喜点点头,替他推开门。

  江琰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勤政殿。

  “臣江琰,参见陛下。”

  话音未落,一本奏折便从御案上飞过来,很精准的砸在他脚下。

  这还是景隆帝对他第一次这般动怒,江琰连忙跪下,面露惊恐。

  “陛下息怒,臣不知犯了何错,惹陛下震怒。”

  景隆帝冷笑一声,又是一本奏折砸过来。

  “你还跟朕在这装?你不知?朕问你,就因为有人提议萧芷和亲,你就要给世泓定亲?”

  江琰抬起头,一脸无辜:“陛下,臣没有……”

  “没有?”景隆帝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你当朕是聋子?现下满京城都在传,说江家要替江世泓和萧芷张罗定亲!你还敢说没有?”

  江琰只得道:

  “陛下,臣确实有这个想法,但只是想想,还未定下来……”

  景隆帝道:“只是想想?若非蒙古又点名要宗室之女,若方才那些朝臣逼着要萧芷前去和亲,你自己说,给世泓定亲一事你会不会当着百官之面讲出来?”

  听到这,江琰心中不禁腹诽,既然早收到蒙古的消息,却等着朝臣争论几番后再说,不就是想看看自己作何反应吗?

  不过此刻景隆帝盯着他,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心虚:

  “怎么,不再继续狡辩了?”

  江琰自然老老实实认下,“臣不敢,臣知罪,不该出此下策,做这般打算。”

  景隆帝看他这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用手指着他道: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天下哪有你这般做父亲的?世泓什么身份,你让他娶一个孤女?!”

  江琰道:

  “陛下,芷儿不是孤女。她是萧烨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可你心里清楚,萧芷是什么处境!她父母虽有功,可她祖父谋逆!世泓娶了她,对江家、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

  “陛下,您知道的,臣不是为了江家什么好处。臣只是……只是单纯不想让萧芷去和亲。她是萧烨临终前托付给臣的,臣不能辜负。”

  景隆帝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你倒是重情重义,可你有没有想过,世泓愿不愿意?”

  江琰道:“世泓对芷儿的心思,臣看得出来。”

  景隆帝冷哼一声:

  “你看得出来?你看得出来什么?他如今十四,再过几年,十几年,当他步入朝堂,懂得官声门第,懂得权衡得失,昔日少年情谊演变一对怨偶,届时又该如何?”

  江琰哑口无言,景隆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景隆帝摆摆手,道:“行了,起来吧。”

  江琰站起身,垂首而立。

  景隆帝道:

  “朕已经说了,宗室女和亲,轮不到萧芷。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别拿世泓的婚事开玩笑,过几年自有朕与皇后为他赐婚。”

  江琰应道:“臣遵旨。”

  景隆帝看着他,又道:

  “朕知道你重情义,可你更应该记住,你是征东伯,是江家子弟,不管为着朝廷还是为着太子,做事要有个分寸。”

  江琰道:“臣知罪。”

  景隆帝叹了口气,“下去吧。”

  江琰行礼,退出勤政殿。

  殿外,阳光刺眼。

  江琰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摇摇头,大步往外走去。

  勤政殿内,钱喜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上,道:

  “陛下,消消气。”

  景隆帝端起参汤,喝了一口,道:

  “你说这江琰,平日里真看他做事稳重,甚有谋略,可竟然拿世泓婚事做谋划。”

  钱喜小心翼翼地道:

  “陛下,江伯爷也是重情义。”

  景隆帝冷哼,“重情重义?朕看他是胆大包天。”

  钱喜不敢接话。

  景隆帝又道:

  “不过朕就喜欢他这一点,为人重情义,行事有底线,有些人,表面正人君子,实则背地里为了追逐名利,言行实在让人心寒。”

  钱喜恭维,“陛下对江伯爷父子,真是看重。”

  景隆帝摇摇头,”世泓那孩子,朕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心性率真,实则通透灵气,他的婚事,朕不想作为制衡朝堂的工具。”

  钱喜附和的点点头,其实他也有这种感受,江世泓真的与其他很多孩子不一样。

  景隆帝又忽然道:

  “后宫那边,昨日的事查清楚了?”

  “回陛下,皇后娘娘已经查过了。那宫女叫碧桃,是贵妃宫里的。她与银杏是同乡,自幼相识。近来常做噩梦,昨夜风大,看错了。太医也去看了,说是惊吓过度,神志不清。”

  景隆帝眉头微皱,“仅是如此?”

  “奴才不敢妄加揣测。皇后娘娘那边,已经处置妥当了。”

  景隆帝点点头,没有再问。

  江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心情颇好的去了海外总署衙门。

  他猜的没错,其实昨日他便想过,对于景隆帝这种心思多疑、且见惯了阴谋算计的帝王来讲,真性情也实在难能可贵。

  自古套路藏不住,唯有真情得人心啊。

  到了衙门,他坐进自己的公房,将傅云清、韩承平几人叫来,交代了几件事。

  又让人给冯琦送了个信,明日休沐,让冯琦带江璇回侯府一趟。

  信送出去后,江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沈家的事,还没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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