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案子在汴京和杭州两边进行着,时间也来到了四月十五。

  这日,大相国寺中香客如云。

  晨钟响过,大殿里已经跪满了善男信女,檀香缭绕,梵唱声声。

  薛氏今日也与两位刚结识不久的官眷来了。

  三人约好了一同上香,完了再去后院用斋饭。

  薛氏今日打扮得比往日还要隆重些,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什么。

  上完了香,三人在寺中逛了逛,看了几处碑刻,又去后院用了斋饭。

  薛氏胃口不错,用了一碗米饭,还喝了一碗菌菇汤。

  从斋堂出来,已经午时了。

  三人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准备去禅房歇息半个多时辰再回城。

  拐过一处转角,听到墙那面的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应是两名年纪不大的妇人。

  她们声音虽不大,但此刻周遭安静,一字一句都飘进了几人耳中。

  “你怎的现在才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别提了。来的路上,刚巧碰到一位老人家崴了脚,倒在路边直哼哼。我见他身边只跟着个小厮,怪可怜的,便派人送他回去了。”

  “哟,你倒是好心。是哪家的?”

  “你肯定不认得。小厮回来跟我说,是姓邓,家住城南,据说年前刚致仕回京,好像之前是在哪个漕运做官的。”

  薛氏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绕过去问个清楚。可等她被人扶着走过拱门,那端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人影子?

  薛氏站在那儿,四下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看见。

  薛氏咬了咬嘴唇,对同来的两位官眷道:

  “实在对不住,家里有件要紧事,老身得先回去了。”

  那两位官眷方才自然也听到了,赶紧说不碍事,让她慢些走,不要急。

  薛氏带着婆子和丫鬟,匆匆出了大相国寺的门。

  上了马车,车夫挥起鞭子,马车驶上了回城的路。

  正是用午膳的时间,路上行人不多。

  不过天气却很好,日头高高挂着,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发懒。

  薛氏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方才那两个人的对话,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姓邓,城南,致仕,漕运,这说的分明是她家老爷邓怀远。

  可他不是说今日不出府了吗?怎么好端端的又崴了脚?

  薛氏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约莫又行了两刻钟,迎面走过来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夫,看样子才忙完庄稼的话,往家去呢。

  忽然,正小跑着的马匹突然昂首嘶鸣,马车随之猛地一颠。

  薛氏被颠得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幸亏婆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怎么回事?”薛氏惊魂未定。

  话音未落,马车又剧烈地颠簸狂奔起来。

  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叫声:

  “马疯了!马疯了!”

  马真的疯了。

  那匹原本温顺的枣红马不知为何,突然嘶鸣着撒腿狂奔,根本不听车夫的驾驭。

  马车在官道上左冲右突,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摇晃,将里头的薛氏和婆子甩得东倒西歪。

  “拉住缰绳!快拉住!”婆子尖声叫着。

  车夫拼了命地拉缰绳,可那马力大无穷,根本拉不住。

  身后跟着的小厮和丫鬟拼命在后面追,可两条腿哪里追得上四条腿?

  就在这时,只见一侧车轮碾过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整个马车猛地腾空,然后翻进了路旁的干涸河沟里。

  河沟不深,但沟底堆着不少乱石。

  随着马车重重地砸下去,车厢摔得四分五裂。

  薛氏和婆子也从车厢里被甩了出来,身体重重地撞在了用来堵沟渠的石块上。

  鲜血直流。

  等小厮和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时,薛氏与那婆子均是头破血流,都断了气。

  车夫摔在了河沟的另一边,腿上鲜血直流,疼得直哼哼。

  那匹疯马挣脱了缰绳,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几个小厮和丫鬟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老夫人……老夫人死了……”

  ……

  大相国寺内的众人显然还不知晓这桩变故。

  他们用过了斋饭后,还都在禅房歇息。

  沈知鹤的夫人胡氏今日也来了,不过她此刻根本没有心思歇息,正满脸焦灼得等待着。

  她本是每月初一来上香,平时不来的。

  可前日下午,一名年轻的僧人来到沈府,告知她佛前一直供奉的长明灯突然灭了。

  那是她为七岁夭折的女儿供奉的,怎么突然就灭了!

  不过那名僧人却道,后日十五,上午寺内高僧会齐聚一堂做法事。

  届时可以等上午的法事做完,请主持重新点亮长明灯,让众僧再做场法事,祷告一番,自是无恙。

  故而今日一大早,她便在沈泽陪同下前来。

  本来沈湘也主动提议陪她一起来,不过被胡氏阻止了。

  因着沈湘再有一个多月,就要和沐言卿成婚了,胡氏让她这段时日就在家里安心待嫁吧。

  眼看午时刚过,胡氏便催着沈泽:

  “你再去问问高僧们可歇息好了?法事何时开始?”

  就在这时,一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进来,“阿弥陀佛,胡施主,净空师伯有情,请随小僧前来。”

  闻言,胡氏连忙起身,被丫鬟扶着快步跟上。

  而跟在后面的沈泽,却盯着那小沙弥的背影若有所思。

  随即,嘴角划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跟着一旁的小厮附耳说了什么。

  不多时,胡氏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前,小沙弥轻轻叩了叩门。

  门开了,一个老僧双手合十,请她进去。

  “沈夫人,请。”

  禅房里,胡氏跪坐在净空对面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眶微红。

  “大师,那盏灯……”

  净空叹了口气,道:

  “夫人,贫僧已经查过了。那盏长明灯的的灯芯不知为何断了,这才熄灭。只是这种法物不可随意换芯点亮,至少得有供奉之人在场,重做场法事祷告一番才好,故而贫僧才派人去贵府告知。

  稍等片刻,贫僧会带夫人到偏殿,将长明灯重新点亮,再同几位师兄一起,为令嫒诵经祈福。”

  胡氏的眼眶更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两日一直睡不好,还梦到了她。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冲我笑……我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净空低声道:

  “夫人节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令嫒在天有灵,也不愿见夫人如此伤怀。”

  胡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沙弥又回来,告诉净空与胡氏,师伯师叔们都已经准备好,可以去前殿了。

  按着章程在胡氏和沈泽见证下,长明灯按照流程仪式重新点亮,紧接着又做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法事。

  众僧人齐声诵经,木鱼声声,香烟袅袅。

  胡氏跪在佛前,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在跟女儿说什么。

  法事结束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香客们早已走光。

  胡氏走出殿门,看了一眼即将暗下来的天,对身旁的沈泽道:

  “走吧,天色有些晚了。”

  沈泽应了一声,扶祖母上了马车。

  他自己骑着一匹马,走在马车前面。

  随行的有八名侍卫,四名丫鬟,四个婆子,前后簇拥着,队伍浩浩荡荡。

  马车出了大相国寺的门,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天色完全黑了,侍卫们点起了火把。

  官道两旁是大片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一两声虫鸣,非常寂静。

  忽然,十几箭矢从黑暗中射出,有的射中了侍卫,有的射中了马匹。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只听有人大喊:

  “有刺客!保护夫人与公子。”

  沈泽与胡氏顿时惊慌不已,还有丫鬟婆子也慌慌张张围拢到马车前。

  紧接着,黑暗中冲出了几个黑衣人。

  侍卫们立即抽出刀抵抗。

  可对方身手很好,本是偷袭,刚刚又有侍卫被箭射中受伤,很快,一个接一个的侍卫倒下,鲜血染红了官道。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侍卫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丫鬟和婆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可根本跑不远。

  黑衣人追上去,一刀一个,毫不留情。

  胡氏被两个婆子护在马车里,瑟瑟发抖。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见外面的惨状,吓得几乎晕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颤抖,“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夫君是内阁首——啊!”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一刀砍断了车帘。

  婆子扑上去挡,被一刀捅穿。

  胡氏惊恐地往后退,退到了车厢最里面,无路可退。

  她看着那把滴血的刀,认命的闭上了眼睛。

  而马车外头,方才被侍卫掩护跑出近百步的沈浚也被一脚踹倒在地。

  他求饶道:

  “我有钱,我祖父是……沈知鹤……你……你不能……”

  只见刀光在月色下一闪,一切都安静了。

  官道上,尸横遍野,马车翻了,火把灭了。

  河沟里,三个被五花大绑、堵着嘴的男子被拖了上来。

  他们穿着半旧的衣裳,脸上原本的横肉瘦下去不少,不过一看就不是善类。

  他们的眼中满是恐惧,拼命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黑衣人首领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扯掉了其中一人嘴里的布。

  “你们——”那山贼刚要开口。

  首领一刀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然后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三个山贼都被松了绑。

  他们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黑衣人捡起地上沈家侍卫的刀。

  刀光闪过,三具尸体倒在官道上,和沈家的尸体混在一起。

  黑衣人首领又令人迅速翻查了马车,将里面的金银器物全部搜刮一空。

  又有人从侍卫身上扒下了钱袋、佩刀,散乱地扔在地上,还往那三人手中塞了三把他们的刀。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山贼抢劫杀人,其中三名山贼还被侍卫反杀了。

  最后,首领又检查了一遍那些人的尸体,确认都死透了,才挥了挥手。

  “撤。”

  黑衣人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官道上恢复了寂静。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

  而不到两刻钟后,城内方向便有火光闪现,朝着凶杀现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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