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毕,便是丁忧。

  按制,父母丧,子守孝二十七个月,孙一年。

  江瑞、江琰、江世贤、江世初、江世泓,俱上折请丁忧守制。

  其他人都准了,只有江琰的折子,被景隆帝单独留了下来,并于次日派人来传旨,夺情。

  旨意中写道:

  忠正伯江琰,才识过人,素著勤慎。今虽丁忧,然朝廷多事,海外总署不可一日无人,特命夺情起复,以慰朕怀。

  江琰再上,再夺,三上,三夺。

  最终,景隆帝只恩准了他年前这三个多月的丧假,期间,海外总署一应事宜暂交由赵允让。

  出殡后第三日,周氏生前的贴身嬷嬷,将众人请到了正院。

  她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木匣,走到前厅上首,先向江尚绪行了礼,然后转过身,面对一屋子的人。

  “老爷,诸位公子、少夫人,”她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夫人走之前,将身后事都交代好了。这是她老人家的嫁妆册子和这些年积攒的私产清单,如何分派,夫人有遗言,老奴今日当着大家的面,一一交代。”

  屋内安静下来。

  周嬷嬷打开木匣,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

  她先是说了周氏当年出嫁时带来的嫁妆。

  田庄三处,共六百亩。铺面两间,三进宅院一座,金银首饰、绸缎布料、家具、瓷器若干,以及周老太爷陪嫁的一本颜真卿的真迹、几方端砚、两幅字画。

  这些东西,除了一些绸缎外,基本未曾动用过。

  周氏嫁入江家四十余年里,长辈赐的,宫里赏的,以及江尚绪日常送的,远比她嫁妆还要多。一应生活起居,日常开支,根本无需她动用自己的私产。

  如今连本带利,又加上她这些年积攒的体己,就都留给了子孙。

  周嬷嬷道:

  “其中有一份是给皇后娘娘的,不过是几件旧首饰,并一套赤金头面,还有两套衣物,留作念想。那日皇后娘娘回府,已经带走了。”

  众人点头,那是母女之间的私情,无人有异议。

  “这是留给四姑娘的。”周嬷嬷将一个匣子,递给江玥。

  “夫人给了四姑娘赤金衔珠步摇一对,白玉镯一对,两匹妆花缎。另有一扇屏风,是当年夫人亲手所绣,在后头库房,等四姑娘回去的时候也一并带走,权当做一个念想。”

  江玥当年初嫁张家时,嫁妆本就丰厚,后又得封县主,拥有食邑,金银不缺。

  再者,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周氏也没有给她多留。

  江玥坐在那抱着匣子,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世子爷。”周嬷嬷看向江世贤。

  江世贤上前一步。

  “嫁妆单子里,没使过的家具,器物摆件,都留给世子。另有一方古砚,那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前朝魏征用过的一方砚台,极是珍贵。再者便是老夫人收藏的历代名砚三方、古墨十锭、湖笔二十支、澄心堂纸两刀。”

  周嬷嬷顿了顿,又道:

  “夫人说,世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这些文房之物,比田产金银更有用。她老人家望大公子持家守业,光耀门楣。”

  江世贤双手接过单子,道:

  “周嬷嬷放心,我定谨记祖母教诲。”

  周嬷嬷点点头,又取出一张。

  “二公子。”

  江瑞一怔。

  “夫人给二公子的是,京郊南门外田庄一处,计三百亩。马行街铺面一间,年收租银约二百两。另白银三千两,黄金二百两,以备不时之需。此外,还有冬虫夏草两盒,四十年份的人参两支,上好灵芝两株。夫人说,二公子这些年在济宁任上辛苦,留着补身子用。”

  屋内微微有些骚动,这些东西可不是小数目。

  江瑞是庶出,将来分家,按制分不到多少家产。

  周氏将最实用的田产、铺面、金银留给他,是替他把后半辈子的根基铺好了。

  江瑞站起身来走到周嬷嬷面前,双手接过那份清单,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要。”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是母亲的私产,我……”

  “二公子。”周嬷嬷打断了他,她知道江瑞要说什么。

  “夫人说了,您若不要,便是打心底里不认她这个母亲,您觉得自个儿不是她亲生的,与嫡出的爷们不一样。公子自小养在夫人跟前,她疼您几十年,您却始终把自己当外人,她在地下,如何能安?”

  江瑞的身子猛地一颤,“我没有,我……”

  他想辩解,他想说没有把母亲当外人,母亲待他恩重如山,已是他这辈子天大的福气了。

  江琰站起身来,走到江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母亲给你的,你就收下。你若推辞,母亲反倒不安心。”

  江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将那份清单贴在胸口,嘴里喃喃道:

  “母亲……儿子收下了,儿子不推了。”

  江世贤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份,是五公子的。”

  周嬷嬷继续开口。

  “夫人给五公子的是,京郊田庄一处,共二百亩。夫人当年陪嫁的一方端砚——虽不及大公子那方古砚,也是上好的。另老夫人收藏的字画两幅,还有那本前朝颜真卿的真迹。”

  字画古迹虽珍贵,可这玩意性质上,到底与给江瑞的田产、铺子、金银不同,那都是实实在在的钱。

  江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向江琰,眼中带着几分不安,他想说什么,被江琰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琰面色不变,接过那份清单,看了一眼,笑了。

  “母亲知道我不缺银钱,就喜欢一些字画古迹。”他将清单折好,收入袖中,继续听着接下来的分配。

  众人其实也疑惑,因为到这里,基本上三房都分了,但周氏的私产应该还有不少。

  “这一份,给澈哥儿。”

  江世澈在人群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怔了一下,他今年才十一岁,从来没有想过祖母会单独给他留东西,而且,还跳过了兄长江世泓。

  江世澈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站好。

  周嬷嬷看着他,道:

  “夫人说,澈哥儿是她唯一一个不在府里出生的孙儿。当年五公子在即墨任职,澈哥儿生在任上,回京时老夫人身子已经不好了,不大操心府里的事,对澈哥儿照顾得少。这孩子又懂事听话,聪明好学,不像泓哥儿,闯了祸就往夫人跟前跑。老夫人对澈哥儿,总觉得亏欠。”

  江世澈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夫人给澈哥儿的是,京郊田庄两处,共三百亩,紧挨着五公子那处。马行街铺面一间,年收租银约一百五十两。城南宅院一座,还有字画两幅、古砚一方、湖笔十支、上等徽墨十锭。”

  这一份,比江琰的都多。

  周嬷嬷将清单和钥匙交给江世澈,“夫人说了,这些东西直接交给澈哥儿,不经过五公子和五少夫人。她说她信得过澈哥儿,哪怕澈哥儿年纪还小,拥有万贯私产,也不会胡来。”

  江世澈双手接过,亦道:

  “周嬷嬷放心,澈儿不会让祖母失望。”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周嬷嬷温和一笑,周氏确实没有给江世泓留,一来这些年江世泓三不五时往正院跑,她日常给的已然不少了。再者他又是嫡长子,将来继承父亲江琰的家产,必不会少。

  接着,周嬷嬷又取出一张。

  “这是给安姐儿的。”

  江怡安站在苏晚意身后。

  “夫人给安姐儿留了一份嫁妆——京郊田庄二百亩,白银三千两。另老夫人当年的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一副赤金缠丝镯子,一对白玉耳环,并各色绸缎十匹。”

  周嬷嬷顿了顿,补充道:

  “夫人说,安姐儿还小,这些东西暂由五少夫人保管,等安姐儿及笄,再交给她。”

  苏晚意上前,替女儿接过清单,道了谢。

  “夫人另有各色绸缎、布料,未穿过的衣物,药材,分与各房媳妇、孙媳妇。首饰中,有些不太贵重的,还有穿过的一些旧衣物,分与府中几位得脸的嬷嬷、丫鬟,算是她老人家的心意。这些老奴已经分派下去了。”

  她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堂中安静了片刻。

  江尚绪放下手中的茶盏,开口了。

  “你们母亲这一辈子,攒下这些东西。她不是给你们的,是给你们的将来。收了东西,望你们别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众人齐齐应是。

  “既如此,便散了吧,等会让周嬷嬷去库房,把这些东西送到你们各自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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