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景隆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皇后坐在身边,怔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陛下醒了?”皇后凑近,眼中满是关切,“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景隆帝摇了摇头,想坐起来,手臂撑了一下。皇后连忙扶他坐好,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太医。”皇后唤了一声。

  太医进来,跪在床榻前,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个问题,退后一步,躬身道:

  “陛下这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以致昏厥。臣开几副安神降气的方子,好生静养几日,切勿再动怒,便无大碍。”

  景隆帝点了点头。

  皇后让太医退下,又命人端来煎好的药。

  “陛下,先把药喝了。”皇后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他。

  景隆帝喝着药,心中却在想别的事。

  到底是老了,如今生个气,竟也能气得昏厥过去。

  年轻时,在朝堂上被那些老臣气的想杀人时都能一忍再忍,批起奏折来三天三夜不睡也不觉得累。

  如今呢?不过是被儿子顶撞了几句,就倒下了。

  他苦笑了一下。

  皇后喂完了药,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轻声道:

  “陛下也真是,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可真是把臣妾和太子吓死了。”

  景隆帝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让你们受惊了。”

  他顿了顿,又问:

  “母后那边……”

  皇后道:

  “母后年事已高,臣妾让人捂住了消息,不敢惊动。若母后因此出点什么事,可真是陛下与臣妾不孝了。”

  景隆帝点了点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还是你想得周全。”

  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话。

  次日早朝,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由太子殿下代朝。”钱喜站在御阶上,高声宣谕。

  百官齐声道:

  “殿下千岁。”

  太子抬了抬手,面色沉静,“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章诠出列。

  章诠今年调任监察院,任殿中侍御史,这本是七品官职,如今章诠是以正六品居之。

  官不大,但位置关键,掌殿中仪节、弹劾百官。

  “殿下,臣有本奏。”

  太子看着他,“章卿何事?”

  章诠道:

  “臣听闻昨日吴王殿下刚离开勤政殿,宫中便急宣太医。太子殿下当时也在场,不知发生何事?”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面色不变,淡淡道:

  “并非发生什么事。吴王只是来找父皇说了些散事。恰好他走后,父皇身体感觉有些不适,这才让人请了太医。”

  章诠没有退下去,继续追问:

  “臣听闻吴王殿下离开时,脸色甚是难堪。可是与陛下发生了不虞,致使陛下身体引发不适?”

  太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次否认:

  “并非如此,与吴王没有关系。”

  章诠又道:

  “那陛下身体抱恙究竟为何?太医怎么说?”

  太子道:

  “年纪大了,这几日有忙于政务,一时有些头晕而已。修养两日便可临朝,众卿不必担心。”

  章诠却不肯罢休,朝堂之上,御史本就是专门找茬的,更何况,对方是吴王。

  “太子殿下既然口口声声说并无大碍,那太医署的诊脉与开药记档,可能拿来与臣等一观?”

  殿中议论声渐起。

  太子的面色沉了下来,但声音依旧平稳:

  “孤已说了父皇无碍,众卿何必揪着不放?还是议一议前两日所说的河东路水患之事。”

  章诠道:

  “并非臣揪着不放。只是太子殿下这般左推右挡,不免让臣等怀疑,陛下龙体抱恙,实乃因吴王所致。若真如此,臣必要弹劾吴王殿下不敬君父之罪。”

  又有两名御史出列,附和道:

  “臣附议。若吴王当真无辜,太子殿下命人将昨日太医署的记录取来,便可打消臣等疑虑。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殿中的气氛越发微妙。

  谁都看得出来,这些御史不是在关心皇帝的身体,是在借题发挥。

  吴王被禁足,沈家辞官,朝中势力洗牌,有人想趁热打铁,把吴王彻底踩下去。

  可这带头之人乃是章诠,章诠是江家的人,就是太子的人,而他此刻对太子发难。

  这架势,到底是真是假?

  太子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工部右侍郎齐端出列了。

  “太子殿下既已说陛下身体抱恙与吴王殿下无关,且休息两日便好,几位御史何必一直揪着不放呢。有这闲工夫,不如依照太子所言,好好议一议地方水患之事,那么多百姓可还等着朝廷前去救命呢。”

  这是沈知鹤的门生,到底心有不忍,站出来为吴王赵允谦说话。

  “齐侍郎这话不对。”又一个御史站出来,“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臣等不能不问。太子殿下若再三推诿,臣等只好联名上折,请陛下亲自说明。”

  “够了。”太子不耐道,“孤说了,父皇无恙,至多两日,自会上朝。”

  御史们对视一眼,还想说什么。

  这时,江琰看戏演的差不多了,声音响起:

  “殿下,关于河东路水患一事,臣有本奏。”

  太子看了他一眼,面色稍霁。

  “奏来。”

  江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朗声读了起来。

  内容是关于河东路水患的赈灾方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殿中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那些御史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章诠站在班中,看了江琰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朝会顺利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江琰走在最后面,章诠过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道:

  “师兄,方才表现,可还行?”

  江琰淡淡一笑,“甚好。过两日朝廷派人去赈灾,定会有你。”

  章诠长吁一口气,“如此,便好。”

  他入仕四年,在这汴京已然待够了,早就想着能下放一州一县,为百姓做些实事了。

  此次赈灾,他若能跟随其中,届时好好表现一番,自会有江家顺势推举他为一方父母官。

  两人说着话,走出了宫门。

  三日后,景隆帝身体痊愈,临朝。

  章诠联合其他几名御史再次上奏。

  景隆帝被逼的没有法子,只能承认确实是赵允谦一时言语不当,惹得自己生气。

  不过自己确实也是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本就不好,不能全怪他,已经下令吴王禁足了,此事就算了了。

  而后便是朝议河东路水患赈灾。

  江琰的方案被采纳敲定,而景隆帝在派遣赈灾人员时,又点名章诠。

  江琰暗笑,这陛下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而又过了两日,景隆帝颁布圣令。

  次辅林牧,成为新一任内阁首辅。

  户部尚书曹永年,加封文德殿大学士,正式入阁。

  江琰,加封集英殿大学士,成为大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阁臣。

  朝堂格局再次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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