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一场暴雨极大地缓解了暑气的闷热,迎来了一丝久违地凉爽。

  翰林院也迎来了两位新面孔——本届状元郑茂远与榜眼冯子敬。

  两人结束了省亲假期,正式前来报道。

  郑茂远年二十三,出身苏州书香门第。虽非显宦,但家学渊源,气质温文尔雅。

  冯子敬则稍长两岁,来自庐陵,出身寒门,言谈间更显沉稳持重。

  两人的到来,在清静的翰林院中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

  周学士照例勉励一番,安排了职司。

  按本朝惯例,状元郑茂远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冯子敬与探花江琰一样,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第一日上值,二人便被分派与江琰一起整理一批前朝奏疏,需从中摘录有关水利建设的条目。

  郑茂远学识扎实,引经据典,速度颇快。

  冯子敬则细致严谨,对存疑之处必反复核对。

  江琰则得益于父兄熏陶和自身见识,凭借对朝堂实务的敏锐,能更快地判断出哪些建议具有可行性和参考价值。

  午后公务间隙,郑茂远主动走到江琰的跟前,含笑拱手:

  “国舅爷,当日琼林宴上匆匆一别,未曾深谈。如今你我与子敬兄同科共事,实属缘分。不知今日下值后,可否有空,由我做东,寻一处清净所在小酌几杯,也好叙叙同科之谊?”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诚恳,又提及族叔——苏州郑氏族学的郑山长,与江尚儒乃是至交好友。

  江琰自然不会拒绝,便笑着应承:

  “郑修撰客气了,该是江某做东为二位接风才是。冯编修意下如何?”

  冯子敬也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闻言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下值后,三人换了常服,来到离翰林院不远、颇为清雅的清风楼。

  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梨花白。

  几杯酒下肚,初时的拘谨渐渐散去,三人开始称兄道弟,聊起闲话来 。

  郑茂远笑道:“江兄在杭州留下那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很快便传到了苏州。族叔在学堂对江兄赞不绝口,才得知原来江兄还曾在苏州逗留过几日,只是遗憾当时未得一见。此次来京,又有幸得江知府召见,两位长辈还特意叮嘱我,在京中若遇难处,可多多向江兄请教。”

  这示好之意很明显了。

  江琰举杯:“郑山长过誉了。茂远兄才学冠绝一科,日后同在翰林院,正当互相砥砺,共同精进。子敬兄,请。”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冯子敬,避免显得与郑茂远过于亲近而冷落了另一位。

  冯子敬微微一笑,与二人碰杯。

  “二位贤弟皆是人中龙凤,冯某能与二位同科共事,幸甚。”

  他言语不多,但眼神清正,并无谄媚或疏离之感。

  三人聊起这段时间各自趣事,探讨经义文章,气氛更加融洽。

  江琰虽年纪最轻,但见识谈吐不凡,见识甚广,令郑、冯二人暗自心折。

  郑茂远更是坚定了结交之心,言语间颇为热络。

  酒至半酣,郑茂远似是无意间提起:

  “前不久在苏州时,也曾听闻因朝中户部、工部缺员之事,江大人不日即将抵京。江大人勤政爱民,苏州百姓无不感念,郑某也有幸得江大人照拂,只希望江大人此次能顺利返京,大展拳脚。”

  江琰心中微动,不知他有几分试探,几分关切,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叔久在地方,于钱粮之事或有经验,然京中局势复杂,还需谨慎适应。我等后辈,也当以精进学问、办好差事为本。”

  冯子敬点头附和:“江兄所言甚是。翰林清贵,在于持身中正,不偏不倚。”

  首次小聚,三人算是初步建立了同科之间的情谊,但也各自划下了界限。

  郑茂远有意靠拢,冯子敬持重观望,江琰则保持适度热情与警惕。

  忠勇侯府内,近来也是颇为忙碌。

  因江尚儒即将抵京,估摸着就这几天了。他原本居住的院落要尽快收拾出来打扫干净,还要准备接风宴。

  江琮院试在八月初三,一应吃穿用度要 更加精细小心。

  紧接着便是中秋佳节。

  然后八月二十二,江璇及笄礼,这是最重要的,万不可出什么差池。

  周氏和三个儿媳整日忙成一团,江琰喝完酒回府,苏晚意也刚从主院回来不久。

  进屋时,江琰刻意放轻了脚步,却在掀帘入内时,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苏晚意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灯烛翻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回来了。”

  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嗔怪,也无过多的询问,只这么寻常一句,却让江琰从酒意微醺的同僚应酬中,彻底落回了这方温暖踏实的地界。

  “嗯,”他应着,走到她身旁坐下,揉了揉眉心,“被他们拉着多饮了两杯。”

  苏晚意起身,走向早已备好水的盆架,将帕子浸湿又拧干,自然地递到他手里。

  江琰接过帕子覆在脸上,酒气与疲惫似乎都被这凉意驱散了几分。

  又见苏晚意转身去一旁案几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江琰接过呷了一口,温热茶汤入喉,熨帖得他轻轻喟叹一声。

  “今日上值,听翰林院周大人说起他家后园那株名品菊花,赞其风姿卓绝,邀我们过两日去赏玩。”他随口提起。

  苏晚意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

  “周大人家的菊确是名种,只是听闻其夫人为侍弄这些花草,耗费心力甚巨,前些时日还因花匠不慎损了一株而动了大气。”

  江琰挑眉,有些意外她竟知道这些内宅琐事,随即了然,她自有她的消息来源。

  他笑了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哦?看来娘子对此不以为然。”

  “各有所好罢了。”苏晚意垂眸,“花木本是怡情之物,若反成负累,便失了本意。不如我们院中那几竿青竹,自在生长,倒也清静耐看。”

  这话正中江琰下怀。

  他本就不耐烦那些过于精雕细琢、需得小心翼翼对待的玩意儿,更不喜内宅妇人因这些小事生隙。他喜欢的就是这份通透与不拘。

  “说得是。”他笑意更深,将杯中残茶饮尽,“我们这般便很好。”

  夜渐深,烛花轻轻爆了一下。

  苏晚意道:“时辰不早了,等我看看醒酒汤好了没,喝了后就快些安置吧。”

  江琰点头,却在她走过身边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脉搏。

  他并未用力,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些许酒后的依赖,和无需言明的亲昵。

  苏晚意脚步一顿,没有挣脱,只侧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无事,”江琰松开手,嗓音因酒意有些低哑,“只是觉得,还是家里清净。”

  待她端着微温的醒酒汤回来时,江琰已自行除了外袍,斜倚在床头,闭着眼,似是睡着了。

  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平日里锐利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苏晚意轻轻将汤碗放在床边小几上,没有立时叫醒他,只是静静站了片刻,才伸手,欲为他掖好散开的被角。

  指尖刚触及锦被,手腕却再次被握住。

  这一次,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

  江琰睁开眼,眼中并无睡意,只有烛光跳跃,映得他眼底深邃一片。

  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言不语。

  苏晚意微微一怔,脸色有些微红,却也任由他握着,低声道:“没睡就起来把醒酒汤喝了,省的明日起来头疼”

  他这才松开手,依言坐起,端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帐幔被放下,遮住了融融烛光,也遮住了两个身影交叠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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