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老大最近不是都好好的。”

  大夫人郑氏说着就往外面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撂下一句,“就是穗禾最近疏忽,老大才会生病的。”

  老夫人可不管大夫人说什么,拉着穗禾就往砚云苑走。

  穗禾被她拽着,步子一瘸一拐的,后腰的伤扯得生疼。

  可她没吭声,咬着牙跟着。

  砚云苑里,陆砚洲已经在自己房里的床上躺着了。

  下面的小厮路上就请了府里常叫的王大夫来看诊。

  王大夫是京城有名的内科圣手,专治疑难杂症,陆砚洲从小到大的病都是他看的。

  这会儿他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三根手指搭在陆砚洲的腕脉上,眉头微蹙。

  陆砚洲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白,但算不上太难看。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往门口扫了一眼。

  祖母走在最前面,娘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几个嬷嬷和丫鬟。

  穗禾就在她们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刚才回院子的时候没瞧见她,原来和祖母在一起吗?

  翠儿小心翼翼地蹭到穗禾身边,小声询问:“穗禾姐,你被打了?”

  “嗯,五大板。”穗禾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疼死我了。”

  翠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穗禾姐,我去给你拿金疮药。”

  她说着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咬着嘴唇,“就说要好好伺候大少爷……”

  话没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王大夫摸了半天的脉,又换了只手摸,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奇怪……”他喃喃自语。

  “王大夫,砚洲怎么样?”大夫人忍不住问。

  王大夫没答,又摸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少爷刚才被打了吗?怎么有伤?”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悄悄瞄了穗禾一眼。

  有伤?被打?

  她叫来身边的刘嬷嬷,压低声音:“去趟天一庵,看一下清风道人回来没有。”

  刘嬷嬷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陆穗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床上的陆砚洲。

  上辈子有这出吗?

  上辈子他不是已经全好了吗?

  身体一年比一年硬朗,连咳嗽都很少了。

  不过上辈子她也没被打过呀。

  陆穗禾没想明白,不过她半点也不担心床上的陆砚洲。

  她只觉得自己的后腰好疼。

  那些婆子怎么下那么重的手,板子落在后腰上,又闷又沉,当时咬着牙没觉得,现在站在这儿,那股疼劲儿慢慢泛上来了,像有人拿针在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扎。

  张嬷嬷看她站不住的样子,身子微微晃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忍不住小声说:“你呀,怎么突然就犯倔了?等会让王大夫给你开点伤药。”

  陆穗禾点点头,没说话。

  王大夫终于收了手,站起来,对着老夫人和大夫人拱了拱手。

  “大少爷这些年身体一直不错,底子是好的。”他斟酌着措辞,“今日这症状,不像是外感风寒,也不像是旧疾复发,倒像是……心疾。”

  “心疾?”老夫人皱眉。

  “就是心里存了事,郁结于心,气机不畅,便觉胸口疼痛。”王大夫说得委婉,“不碍事的,开两剂安神定志的方子,好好睡几日就无妨了。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陆砚洲一眼。

  “大少爷读书用功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过。熬夜伤身,尤其伤心神。以后夜里还是早些歇息,莫要熬到太晚。”

  王大夫说了很多注意事项,从饮食起居到作息规律,事无巨细。

  大夫人听着,听完之后,转头看了穗禾一眼。

  “听见没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王大夫说的,全记全咯,大少爷如果有好歹—”

  她顿了一下。

  “打死你。”

  整个屋里的人都愣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当着老夫人,当着王大夫,当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就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了。

  翠儿正好拿着金疮药跑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站在门口不敢动了。

  陆砚洲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什么呢?”

  大夫人脸色一变。

  “我生病和穗禾有什么关系?”陆砚洲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就是这种平淡,让人觉得不对劲,“怎么就一口一个打死?”

  大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砚洲已经转过头去,不看她了。

  他看了一眼穗禾。

  她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她站着的姿势不太对,身子微微往一边偏,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了?”他问,“站不住吗?”

  翠儿从门外冲进来,金疮药瓶抱在怀里,声音又急又脆:

  “穗禾姐被打板子了!五大板子!疼得站不住!”

  大夫人窝火,这砚云苑怎么回事?一个小丫鬟还告状不成?

  “娘,”陆砚洲的声音沉下来,目光转向大夫人,“是你打的穗禾?为什么?”

  大夫人憋着一口气,脸涨得通红。

  这孩子当这么多人面呢,怎么这般和自己母亲说话?

  “我当家主母,想打谁就打谁,还要和你商量不成?”

  大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当家主母的做派全上来了,

  “况且,她伺候你不上心,我难道还不能说、不能骂、不能打?这满院子奴仆,就没有一个,是你母亲我不能管的!”

  张嬷嬷想去拉自家夫人,想小声说“老夫人还在这里呢”,已经来不及了。

  老夫人本来想发话的,想说“你好大的主母做派”。

  可陆砚洲已经出口了。

  “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敲在在场每个人心口上,“穗禾她不是奴婢,她是砚洲我的媳妇,你没忘记吧?”

  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大少爷这是,当众宣布陆穗禾的身份?

  以前大家都当她童养媳,那不算主子的。

  她和大少爷一天没圆房,一天就和奴婢差不多,就算圆房,以陆穗禾这家世,也有可能是妾室。

  现在大少爷一口一个“媳妇”……

  难道她和大少爷之间已经那啥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大孙子,又看了一眼穗禾。

  他们两个不对劲。

  而大夫人半点没明白。

  “什么?怎么就是媳妇啦?”

  她声音尖了起来,

  “你媳妇就该是大家贵女,怎么会是她?我的傻儿子啊......”

  大夫人又急又气,陆砚洲半点不放在眼里,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穗禾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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