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第一回给穗禾送药的时候,穗禾正半梦半醒地趴在床上。

  “穗禾姐,药放桌上了,记得喝!”翠儿把药碗搁在床头,叮嘱了一句。

  “嗯……好的……”穗禾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在躺会儿……”

  翠儿看了她一眼,没多想,转身出去了。

  小厨房里两个药罐子,一个空了,一个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翠儿把大少爷那碗药倒出来,端着往书房走,路过院子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了云姐来我们院子干嘛?

  盯我干活吗?

  那么大一个人,就一碗药,也不帮忙送去大少爷屋里,站那儿就知道吃金桔蜜果子。

  翠儿越想越气,在小厨房里跺了跺脚。

  跺完又觉得自己小气,了云姐到底是大夫人的大丫鬟,她一个砚云苑的小丫鬟,哪能使唤得动?

  她叹了口气,端着药往大少爷房里走。

  陆砚洲已经换了白色寝衣,外头披了件青色的外袍,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本书。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隽,脸色虽还有些白,但精神比下午好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翠儿手里的药碗,又看了看她身后。

  “穗禾喝了吗?”

  “奴婢煎好药了,”翠儿把药碗递过去,“穗禾姐趴着呢,迷迷糊糊应了奴婢说好好好。”

  陆砚洲接过碗,一口气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苦,他从小喝到大,早习惯了。

  他从托盘边上的小碟子里拿了颗蜜饯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舌尖的苦涩。

  他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给穗禾也准备些陈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怕苦。”

  翠儿应下,心道大少爷真细心。

  她伺候穗禾这么久,都不知道穗禾姐怕苦。

  “是。”翠儿应了一声,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她看见了云。

  了云正从院门口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金桔蜜果子的罐子,脚步慢悠悠的,像是刚遛弯回来。

  “了云姐,你去哪了?”翠儿问,“刚才还想让您帮忙送药给大少爷呢。”

  了云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大夫人派人来寻我,问她那只徽州云豪笔搁哪了,我回去帮她寻呢。”

  她看了一眼翠儿手里的空碗,语气轻飘飘的:“一碗药汤子,你多跑几次就是了。想当年我在夫人房里做三等丫鬟时,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勤快点,夫人说不定哪天就把你调她院子里去了。”

  翠儿不吃她这套。

  “我一个大少爷院子里的丫鬟,怎么可能调大夫人院子里当差?”她翻了个白眼,“我在这院子里过得安逸得很,平时什么事都是穗禾姐做的,我只用打下手就行。”

  了云听她提起穗禾,倒也没反驳。

  穗禾平日里只伺候大少爷一人,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

  这一点,满府上下都知道。

  了云把手里的金桔蜜果子罐子递过去:“嬷嬷做的,最是正宗。你尝一颗,保证你没吃过。”

  翠儿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还行,穗禾姐也会做。”

  “穗禾姐,穗禾姐——”了云哭笑不得,“你真是被穗禾洗了脑子了!”

  她见翠儿不识货,把罐子盖子一盖,不给了。

  翠儿也不在意,把空碗放到一边,忽然想起穗禾那碗药还没喝。

  “我去看看穗禾姐。”

  她快步走到穗禾房门口,推门进去。

  药碗还放在床头,满的。

  一口没动。

  穗禾还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穗禾姐,”翠儿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喝药了。”

  没反应。

  “穗禾姐?”翠儿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反应。

  翠儿心里有点发毛,伸手去摸穗禾的额头。

  滚烫。

  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好—”翠儿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穗禾姐发烧了!”

  她转身就往外跑,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一头扎进陆砚洲的书房。

  “大少爷!大少爷!”翠儿的声音又急又尖,眼圈都红了,“穗禾姐发烧了,叫不醒!”

  陆砚洲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怎么就发烧了?”

  陆砚洲说着就往穗禾屋里钻,步子又快又急。

  他一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去床边,而是把窗户都推开了。

  秋夜的凉风呼啦啦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

  “大少爷!”翠儿急得直跺脚,“穗禾姐发烧呢,开窗不是更会受凉?”

  她说着就要去关窗。

  陆砚洲已经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穗禾的脸和脖颈。掌心触到一片滚烫,他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窗开着透气,要不然烧不容易退。”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你去打凉水,再拿两条棉布毛巾进来,记得,是凉水,不是温水。”

  翠儿一愣神,转身就跑了出去。

  陆砚洲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穗禾。

  她还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潮湿地贴在脸颊上。

  人被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得起皮,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嘴里却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他凑近了些。

  “陆砚洲……你就是一个混蛋……”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哑又碎,“占我便宜……转头又……”

  后面几个字含混成一片,听不清了。

  陆砚洲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烧成这样还在骂他。

  “我确实是混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早些回来,你就不会受伤。”

  他伸出手,指尖拨开她贴在脸上的碎发,指腹在她滚烫的额头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站起来,快步回了自己屋,从床上抄起两个软枕,转身又进了穗禾的房间。

  穗禾的床太小,又硬,木板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褥子,趴着睡久了胸口闷得慌。陆砚洲皱着眉看了看,心想:不行,这床不行,明天得让她搬到我屋里睡。

  他把一个软枕靠在床里侧,扶着穗禾的肩膀,小心地将她翻过来,让她靠着枕头半躺着。

  另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两个枕头一夹,刚好把她的身子固定住,不至于滑下去。

  穗禾烧得迷糊,只觉得自己在一条船上,晃晃悠悠,荡荡漾漾。

  船夫技术真不好,她马上就要被颠吐了。

  她皱着眉头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一把攥住了陆砚洲的袖子,又松开了。

  翠儿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了云正站在院子里吃金桔蜜果子。

  “了云姐!”翠儿喊了一声,“穗禾姐发烧了,少爷让我打水进去。”

  了云探头看了一眼盆里的凉水和叠好的棉布毛巾,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是要擦身退热。

  “我随你一起去。”了云把果子罐子往廊下一搁,拍了拍手,“少爷自己还病着,又是男子,不好给穗禾擦身的。”

  翠儿已经端着水走了,了云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了云撸了撸袖子,伸手想去接陆砚洲手里的毛巾:“大少爷,我来吧。”

  “我自己来。”

  陆砚洲头都没抬,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了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们不仔细。”陆砚洲接过翠儿拧好的毛巾,抖开,折好,“以前我发烧,都是穗禾给我一寸一寸小心擦的,你们不知道。”

  了云张了张嘴,想说大少爷这不一样,男女授受不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砚洲已经动手了。

  他俯下身,将穗禾的里衣领口解开,露出烧得泛红的皮肤。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只捏着衣料慢慢往下褪,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瓷器。

  了云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大少爷脱穗禾里衣这动作,他俩是不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了?

  要不然,怎么这般娴熟?

  她站在旁边,想上前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陆砚洲每一下动作都像是计算好的,她觉得自己哪怕多挪一寸,大少爷下一步就要训斥了。

  就在她心里冒出“训斥”两个字的时候,陆砚洲还真开口了。

  “站这儿干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明显的不悦,“还不去请王大夫过来?穗禾发烧,需要退热汤剂。”

  了云被这话一刺,脸上一红,赶紧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洲已经将毛巾覆在穗禾的额头上,又拿起另一条,浸了凉水拧干,沿着她的脖颈、肩膀、手臂,一点一点地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了云收回目光,快步出了院子。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裹了裹衣裳,心里却还在想刚才的画面。

  大少爷看穗禾的眼神已经变了,已经不是以前看大姐姐或者是大丫鬟时候的神色.....

  具体她又说不上来。

  但她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大少爷对谁都不曾这样。

  了云加快脚步,往侧门走去。王大夫这个点应该在家,她得赶紧把人请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巾拧水的声音和穗禾粗重的呼吸。

  翠儿蹲在水盆边,拧着毛巾,时不时偷偷抬眼瞧一下陆砚洲。

  大少爷的白色寝衣袖口湿了一大片,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穗禾身上。

  “大少爷,”翠儿小声说,“您自己也还病着呢……”

  “我没事。”陆砚洲头也不抬,“再拧一条。”

  翠儿应了一声,把毛巾浸了凉水,拧干递过去。

  陆砚洲接过,继续擦拭穗禾的手臂。

  穗禾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这回声音大些,翠儿听清了

  “陆砚洲……你就是个混蛋……”

  翠儿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盆里。

  她偷偷看了一眼大少爷的脸色。

  陆砚洲没有生气,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嗯,我是混蛋。”他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好好歇着,等你好了再骂。”

  穗禾当然听不见。

  她只是在梦里继续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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