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骏马脚行】,不难找。

  罗影在街口向一位挑担的货郎询问了一下,在拐过两条街之后,便远远就闻到了一股马粪与干草混合的气味。

  敞亮的大院,木栏围出一排马厩,十几匹马在里面打着响鼻。

  柜台里面有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在拨弄算盘。

  伙计们都管他叫陈管事。

  罗影走到前面,说要用一匹马,去青河乡的稻花村。

  陈管事眼皮都没怎么抬:

  “稻花村。单程两百文。”

  他的话很平淡,没有感情色彩。

  穿粗布短打的乡下少年,在这个地方不算什么客人。

  罗影没有开口,只是把那块枣木牌放在柜子上。

  算盘声,停止了。

  陈管事望着牌面上的那匹奔马,手指顿了顿。

  他把牌子拿起来,翻到后面,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用手指摸了摸之后,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一下。

  那张精明的脸皮开始一点一点地好转。

  他走出柜台,把牌子双手奉上,把腰弯得比较低:

  “小哥你怎么称呼?”

  “罗影。”

  “罗小哥。”

  陈管事站起身来,朝院子里叫了声:

  “备马!把脚程最快的那匹,牵出来!”

  伙计应声去了。

  陈管事重新打量着罗影,把声音放低了几分:

  “不瞒小哥说。”

  “打我进这号子里当学徒起,二十多年了。”

  “冯老爷子这面牌子,拢共,也就出去过三面。”

  “您手里这面,是第三面。”

  “那前头两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摆了摆手:

  “不该我多嘴的。”

  罗影握着那面牌子,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头,已替这位冯教习,落下了一笔点评。

  公中的账,一文不松。

  私囊里的情,倾手就赠。

  骂他时,是真骂。

  认错时,腰弯得也是真。

  官者,牧也。

  他前世今生,把这四个字念了几十年。

  今日,才算亲眼见着一个,把这四个字做活了的人。

  【追风驹】牵出来了。

  红黑相间的毛色,四条腿细长,肌肉绷得像琴弦,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

  陈管事亲自给紧了紧肚带:

  “小哥抓稳。这畜生性子急,起步颠。”

  罗影翻身上马。

  出了城门,官道笔直。

  那马撒开蹄子,风从背后兜过来,托着马身往前送。

  是【拂风】。

  蹄子落地的间距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像是贴着地皮在滑。

  两旁的田埂、水渠、村落,全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一闪,就被甩在了身后。

  罗影伏低了身子,风灌满了耳朵。

  他认得这条路。

  今晨摸黑摔了他一跤、磕破他膝盖的那道陡坡,眨眼间,从蹄下一掠而过。

  他走这条路,要两个多时辰。

  一步一步,把每一道坡、每一块石头,都用脚底板量过去。

  两百文,才能坐一次。

  上一回他坐它,是爹弯着那条伤腰,对着一匹马,深深一躬,把数好的两百文,一枚不差地放上了褡裢。

  原本那么漫长的风景。

  这一回,怎么就……这么快呢?

  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说不清,是风,还是别的。

  不到两刻钟,稻花村口那棵老槐树,已遥遥在望。

  蹄声如鼓,卷着一路的土烟,滚进了村道。

  村口刨食的几只【啄虫鸡】,扑棱棱惊飞上墙。

  几个娃娃先围了过来,又不敢靠近,远远地瞪圆了眼。

  近处的田里,罗川正扶着那头租来的【黑水牛】的犁。

  他直起腰,朝路上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整个人,钉在了田里。

  等那马在村口稳稳停住,罗川已经撇下犁,几步跨过田埂,奔了过来。

  张婶在围裙上擦着两只湿手,赵老六扛着锄头,刘瘸子拄着拐,脖子伸得老长。

  三三两两的人,从各家院门里涌了出来。

  罗影翻身下马,腿有些发麻。

  他站定,学着爹当日的模样,对着那匹马,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劳驾了。”

  那马歪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蹄声裹着土烟,眨眼便没了影。

  脚行的规矩,送到即回,不管回程。

  村口,静了一瞬。

  “追风驹……”

  “单程两百文的追风驹……”

  压着嗓的抽气声里,罗川一把抓住了罗影的胳膊。

  他的脸,有点发白:

  “影子。”

  “你……哪来的钱,坐这个?”

  他头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字。

  怕。

  怕这傻弟弟把什么物件当了,怕他在县城,沾上了什么还不起的印子钱。

  罗影冲他笑了笑:

  “哥,没花钱。”

  “县学的教习,看重我。白请我骑的,一文,没出。”

  人群,又静了一瞬。

  罗川怔在那里。

  他望着弟弟,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滚。

  而后他侧过脸去,朝着田里那头牛的方向,抬起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像是在抹汗。

  半天,他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出息了。”

  “咱影子……出息了。”

  罗影别开了眼,没去看大哥的脸。

  罗家的男人,不兴哭出声。

  哥没出声。

  兄弟两个并肩往家走。

  身后那一团人,落开了半步,嗓门压得极低。

  可那点压着的嗓音,一字一字,全落进了罗影如今这双耳朵里。

  “教习白请坐的……一趟可是两百文呐……”

  “影子这娃,说不定,真能过那考核,留在潜鳞书院……”

  “是啊。老罗跟川子这些年,不容易……”

  “苍天有眼呐。”

  “我早就说,影子打小就是好苗子,胡先生都夸过的……”

  罗影的脚步,没有停。

  同样压低的声音,同样的几个嘴。

  十来天前,这从嗓子中流出的声音,还是另一回事。

  可他听着,竟恼不起来。

  乡下人的日子里缺指望。

  谁手里冒出了指望,他们便信谁,盼谁。

  要怪,只能怪这日子。

  他只是脚下步伐,变得更稳当了一些。

  村东头,全村唯一的一座青砖门楼下面,张乡老不知立了多久。

  脚边的【镇宅猫】,尾巴缠住前爪,眼睛眯着打盹。

  他朝村口的方向望着,发着呆。

  手中握着的烟,烟丝已经装好,但是还没有点燃。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直到村道上的人散尽了,他还立在那儿。

  末了,他转身回院。

  那扇门,掩得比往常轻了许多。

  天擦黑,罗家的小桌摆上了饭。

  三碗糙米饭。

  当中,却多了一瓦罐汤。

  菘菜切得细细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

  罗川先给爹盛了一碗,又给罗影盛了一碗:

  “张婶前儿送的菘菜,赵叔家给的一把豆子。

  今儿你回来,咋也得添个汤。”

  罗影捧着碗,喝了一口。

  热的,咸淡正好。

  上一回,这汤他没舍得让哥做。

  今儿,哥到底还是做了。

  罗长庚坐在桌边,目光在小儿子膝盖那道破口上停了停。

  没问。

  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汤,往罗影那边推了半碗。

  “回头,你哥去给赵家那垄豆地搭把手。”

  他慢慢地说:

  “张婶家的柴,也该劈了。”

  罗川扒着饭,应了一声。

  罗影把那面枣木牌子,搁在了桌上,拣着能说的说了。

  县学一位姓冯的副院,瞧他顺眼,赠的。

  往后来回,脚行的马随便骑,不花一文。

  罗长庚放下筷子,把牌子捏在手里。

  粗糙的拇指,在那匹烙出来的奔马上,磨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他把牌子轻轻推回去,敲了敲膝上的旱烟杆:

  “这么大的情……”

  “记着人家的好。”

  “一辈子,记着。”

  罗影应了。

  饭吃到一半,罗川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爹。”

  “今儿在地头,听过路的货郎说。”

  “东边那几个乡,闹起【秋蝼蛄】了。”

  罗长庚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罗影也抬起了头。

  “觉醒一级的小虫崽子,单拎出来,上不得台面。”

  罗长庚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那东西,专啃土里的种。”

  “秋播的种一落地,一夜工夫,能给你掏个干干净净。”

  他望了一眼院角,那里堆着新翻出来的犁,和半袋攒下的种子。

  “要是窜到咱青河乡……”

  后头的话,他没说下去。

  烟灰,抖落在了脚边。

  罗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家里最后那一两银子,已经折成了三个月的牛租。

  这半袋种子要是没了,这一季,就全空了。

  就在这时,罗川放下了碗:

  “爹,你算算日子。”

  “【灵穗青鹿】,也该到咱青河乡了。”

  罗长庚一怔。

  罗川掰着指头:

  “往年,都是这个节令前后。

  它老人家的蹄子一踏进来,地里的庄稼见风就熟。”

  “咱抢在头里,把这一茬提前割了,粮先入仓。”

  “再翻地,补播一茬。”

  “到那时候,蝼蛄就算真来了,啃的也是地里的,够不着咱仓里的。”

  罗长庚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是这个理。”

  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里,那弯了多日的腰背,似乎都直了一点。

  罗影在旁边听着,心里悄悄一动。

  【灵穗青鹿】。

  神兽。

  他两世为人,钻研了大半辈子的飞禽走兽,还从未亲眼见过一头,真正的神兽。

  但愿它老人家今年的蹄子,别来迟。

  一家三口的汤,见了底。

  罗川正要起身收碗。

  笃。笃。笃。

  院门上,响起了叩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

  一家三口,齐齐顿住了。

  乡下人的规矩,无事不夜访。

  这个时辰登门的,要么是天大的急事,要么……

  罗长庚捏着烟杆的手,停在了半空。

  罗川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柴门的轴,吱呀一声。

  门外的来人,借着灶屋里漏出来的一点火光,露出了脸。

  罗川的肩膀,霎时绷紧了。

  是张乡老。

  他没带那只从不离身的【镇宅猫】。

  那双素来背在身后的手,此刻,捧着一只篮子。

  篮子上,盖着干净的蓝布。

  他脸上,堆着笑。

  罗影坐在桌边,一眼就认出了这副笑。

  往常只有县里来了人,张乡老的脸上才挂这一副。

  如今,这副笑...

  端到了他罗家这扇连门轴都吱呀作响的柴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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