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微微愣住了。

  他借钱的话,才说了半句,连数目都没提。

  这小胖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口应了。

  罗影捧着那杯热茶,看着对面笑得一脸坦荡的王健,半晌,才开口问道:

  “你就不问问我……借钱干嘛?”

  王健笑了一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身子摊得懒洋洋的,那副模样,很是豁达: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罗影微微抬眼。

  “还有差别?”

  “那当然咯。”

  王健耸了耸肩,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

  “假话就是……我知道你家境不好,住在乡下村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我身为你的同窗,跟你一见如故,交情莫逆。”

  “这点钱算个啥?拿去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眼睛里头,仿佛都泛着同窗之间惺惺相惜的水光。

  若是个寻常的十四岁少年,听了这番话....

  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把王健引为生死之交了。

  可罗影没有。

  他只是端着茶,静静地,打量着对面这个人。

  从他头一回,在金教习的课堂上插嘴。

  到他第二回,眼皮都不眨,掏出一百两,挑走那只天赋最高的蚁。

  再到第三回,在书院里,笑眯眯地主动过来,跟他打招呼。

  如今,是第四回了。

  这小胖墩,每一回,都给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新感觉。

  寻常人,你见上三五回,大抵就摸清了底。

  是憨是奸,是直是滑,总能看出个七八分。

  可这个王健,他见一回,变一回。

  像一块裹了好几层布的玉,你刚以为看清了一层的纹路,底下,又透出另一层来。

  方才那番假话,便是又一层布。

  说得情真意切,挑不出半分错处。

  任谁听了,都得承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偏偏,他说完,自己先把这层布给掀了。

  罗影沉默了一会儿,坦诚道: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说?”

  “你要是真这么说了……我会记下你这份情。”

  王健挑了挑眉,那笑里头,带上了几分玩味:

  “只是记情?”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

  “你心里头,该不会还想着……我图你点什么,反倒要多一层戒备吧?”

  罗影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王健说的,是人之常情。

  活了两世,三十年的阅历,早就在他心里头,刻下了一条铁律。

  这世上,除了至亲,再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前世,在那个世道里,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脸。

  见过递过来的好处,底下都坠着一根看不见的钩子。

  吃一堑,长一智,吃的堑多了,人就长了一身的刺,一层的壳。

  谁对你太好,你头一个念头,不该是感动,该是先去想想,他图你什么。

  这是阅历,也是一道,洗不掉的疤。

  他不想这样。

  可他没法子不这样。

  所以,方才王健那番情真意切的假话,非但没暖到他,反倒让他,本能地竖起了那层壳。

  这一点,被王健,一眼看穿了。

  王健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笑了。

  那笑,跟方才那副刻意的真诚,全然不同。

  这一回,是真的坦荡:

  “你知道的……我家里,开集丰号的。”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

  “我爹,从小就教我,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商人。”

  “我三岁认秤,五岁背账,七岁就跟着他,坐在柜台后头看他怎么跟人说话。”

  “他最喜欢教我的,就是这么说假话。

  他说,做商人,逢人就得是七分的笑脸,把那点真心,死死地藏进肚子里。”

  “他还说,谁先把真心掏出来,谁就先输了。”

  王健摇了摇头,脸上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味:

  “我打小听到大。听了十几年。”

  “可我就是觉得,太累,太身不由己。”

  “也太……把别人,当傻子了。”

  “你把人人都当傻子,把人人都防着。

  那样是不得罪人。

  装一辈子的伪善,装到最后,兴许也就成了真善。

  可你自个儿心里头清楚,那是装的。

  这么活着,太累了。”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句道:

  “我喜欢做一个商人。可我不想,做我爹那样的商人。”

  罗影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从这么一个看着没心没肺的小胖墩嘴里,能听到这样一番话。

  王健没有停,继续往下说:

  “商人,讲究个利字当头,这没错。”

  “可我爹,太看重眼前的利了。太短视。”

  “我觉得,这不是王道。”

  “讲究互惠,讲究互利,讲究一个长远的双赢。

  这,才是大买卖该有的样子。”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看着罗影,目光里头,头一回有了几分郑重:

  “罗影,我跟你,见面也就匆匆这么几次。

  这会儿就跟你扯什么同窗情深,那是假的,我说不出口。”

  “但是。”

  他顿了顿。

  “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锦上添花的事,谁都会做。

  可这世上,敢雪中送炭的,才能富可敌国。”

  “你能在五千只蚁里头,挑中那一只,比我花一百两选的,天赋还高的蚁……”

  王健咧开嘴,笑得灿烂:

  “那我就敢赌,你这个人,还得起。”

  “这是真话。”

  厢房里,静了一瞬。

  罗影深深地,望了王健一眼。

  这一眼,他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这小胖墩身上,那股捉摸不透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了。

  是聪明。

  一种藏在憨态底下,不肯随大流的聪明。

  罗影放下了茶杯,缓缓开口:

  “你很特别。”

  “这是你第三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了。”

  “哦?”

  王健愣了一下,随即来了兴致,身子又往前凑:

  “除了上回你崭露头角,抢了我的风头...

  我却一点都不介意,又主动来跟你套近乎之外....

  竟还有一次?

  是哪一次?”

  罗影看着他,坦然道:

  “第一次。”

  “你在金教习的课堂上,问能不能自带御兽进学。”

  “当时我没多想。后来我才回过味来……

  你那一问,根本不是真的想问。”

  “你是想拿那个问题,当个引子,好遮一遮你接下来花一百两,挑走那只天赋最高的蚁的目的。”

  “你不想让人看出来,你是冲着那只蚁,有备而来的。”

  此话一出。

  王健脸上那副嬉皮笑脸,慢慢收了。

  他认认真真地,重新打量起了罗影,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目光里头,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遇见同类的了然。

  他原以为,罗影不过是个天赋好、又有几分运气的乡下小子。

  能在五千只蚁里捡个漏,撞上一只好苗子...

  凭的是天赋,和那只蚁互相吸引,再加上一点运道。

  可方才那一番话,把他这点小心思,看了个底儿掉。

  那一手藏拙,他自问做得滴水不漏,连金教习,都未必瞧得出来。

  这小子,却轻飘飘地,点破了。

  王健沉默了一会,坦然道:

  “你说的不错,尽管那时入了学,可若是那些世家子,要追加束脩,也是可以追加的。”

  “何况...宋立也和我在同一个教室,这个世道,官就是权,吏也比普通的商高贵。”

  “我那样做...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别看出点什么,使得那一只蚁横生波折了。”

  “这一点...我不否认,你说的都对。”

  他顿了顿,望向罗影的眸光,越来越亮:

  “我啊,是被我爹从小摁着,在生意场上滚大的。”

  “多吃了几年盐,多了点阅历,看人看事,自然比旁人尖一些。”

  “可你……”

  “你一个庄户人家的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来的这份眼力?”

  “你能瞧破这一点。”

  “你这个人,可一点都不像,是个才十四岁的同龄人。”

  罗影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面上不显,只是端起茶,呷了一口,把那一点情绪,压了下去。

  他这具身子,是十四岁。

  可他这副心肠,这双眼睛,装着的,是整整三十年的记忆。

  尽管...那些记忆,没有将他变成另一个人,仍旧使得他保持了自己的底色。

  可总归,多了几分阅历。

  王健不知道这个。

  他只当罗影是个天生早慧、心思又沉又稳的少年天才。

  可饶是这般,他眼里那份欣赏,也已经压不住了。

  “我现在,是越发觉得……”

  王健由衷地感慨道:

  “我交你这个朋友,交对了。”

  罗影笑了笑。

  那笑,是这半日里头,头一个,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他看着王健,一字一句道:

  “人都是相互的。”

  “你坦诚,我便也坦诚。”

  两个心里头都揣着明镜的人,在这一刻,反倒都把那点弯弯绕绕,卸了下来。

  王健也笑了,笑得很是痛快。

  他一拍大腿:

  “成!痛快!”

  “那我也不跟你绕了。”

  他看着罗影,问出了那个,从头到尾,他都没问过的问题:

  “借多少?”

  罗影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数,他斟酌了一路。

  他知道这个数,有多唬人。

  可事到如今,既然两个人都把话说开了,他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他抬起头,迎着王健的目光,缓缓吐出三个字:

  “三十两。”

  三十两。

  这三个字一出口,饶是王健,脸上那副痛快的笑,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会是这么大的一个数。

  厢房里,有那么一两个呼吸的工夫,谁也没说话。

  王健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着杯盖,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

  语气里头,带着几分商人特有对数目的敏感:

  “数额……有点大啊。”

  罗影心里头,沉了沉。

  他早料到会是这般。

  三十两,几乎是一个殷实人家的少爷,进这书院所愿意付出的最高束脩。

  这个数,搁谁身上,都得犹豫。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坦然道:

  “我知道。”

  “我今日来,确实是唐突了。

  这个数,换了是我,我也得掂量掂量。

  你若是为难……”

  “但...”

  罗影的话,还没说完。

  王健却抬起手,轻轻地,把他后头的话,给拦了下来。

  这小胖墩,脸上那点商人的精明,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人,毫无杂质的灿烂笑容。

  “但是……”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句,笑着道:

  “我们,是朋友啊。”

  “数额越大,这情分,不就越足吗?”

  罗影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活了两世,听过无数动听的场面话。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漂亮,一句比一句滴水不漏。

  可没有哪一句,像眼前这个小胖墩,咧着嘴说出来的这两句,这么糙,这么实,这么砸在人心口上。

  数额越大,情分越足。

  这话,不像个商人说的。

  倒像个,把朋友二字,看得比那三十两银子,还重的傻子说的。

  可罗影知道,他不傻。

  他比谁都精。

  正因为他比谁都精,这份糙话里头的实诚,才越发显得千金不换。

  王健放下茶杯,利索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

  “你坐着,等我一会儿。”

  “我去给你取。”

  说着,他便要往里屋去。

  “王兄。”

  罗影忽然叫住了他。

  王健回过头。

  罗影站起了身,看着他,神色郑重:

  “这三十两,我不是白拿你的。”

  “我会写一张借据给你。利钱,按县里的行价算。”

  “我罗影借的,是钱。欠你的,是情。这两样,我分得清。”

  王健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嗐!我就知道,你是这么个人!”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半分不减:

  “借据,你要写,就写。我拦着你,反倒生分了。”

  “可那利钱……”

  他顿了顿,看着罗影,一字一句道:

  “免了。”

  “朋友之间,谈钱可以,谈利,就没意思了。”

  “你要是过意不去……”

  王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等你将来,真成了气候,记得,还认我王健这个朋友,就成。”

  罗影深深地看着他,没有再争。

  有些情,推来推去,反倒淡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这份情,我记下了。”

  王健满意地一点头,转身,大步往里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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