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念怕打雷这件事,安槐从小就知道。

  五岁那年夏天的暴风雨夜,苏念念裹着被子冲到他住的小屋里,蹲在他床边,死活不肯回家。

  安槐问她怎么了,她嘴硬得很,说“我来看你有没有被吓到”。

  结果一道闪电劈下来,她整个人弹起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从那以后安槐就知道了。

  他的老大,能一个人打跑五个男生,能跟六重的对手正面硬刚,能端着红烧肉吃出百米冲刺的气势。

  但一打雷就缩成一团。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窗外的天色忽然暗得像被人蒙了块黑布。

  乌云低得几乎要砸到教学楼的楼顶上。方远在讲台上讲期末复习要点,讲着讲着皱了下眉,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天气不太好,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一道紫白色的闪电撕开乌云,紧跟着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沉闷得像有人在天上拖家具。

  安槐感觉到了。

  苏念念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她坐在旁边,表面上还在翻课本,但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而且同一页来回翻了三遍。

  安槐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两厘米。

  第二声雷更近,更响。

  苏念念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攥紧了一瞬。

  安槐把左手从课本上移开,平摊在桌面上,放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苏念念的眼角瞟到了那只手,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她的小拇指勾了上来。

  安槐的小拇指弯了弯,稳稳勾住了她的。

  第三声雷直接在头顶上炸开了,教室里几个女生尖叫了一声,连赵啸天都缩了一下脖子。

  苏念念的小拇指猛地收紧,力度大到安槐觉得自己的指关节要被捏碎了。

  但她的脸上纹丝不动,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道数学题。

  安槐忍着疼,一声不吭。

  感知共鸣术传来的信号很清晰,她怕得要命,但死也不肯表现出来。

  【检测到情绪源“苏念念”释放情绪:恐惧47%、死撑着的面子32%、快把宿主手指捏断的愧疚0%。宿主你的小拇指承受了约等于淬体四重全力握拳的压强,建议下次换根铁棒给她抓。】

  安槐在心里回了两个字:“值得。”

  暴雨像瓢泼一样砸了下来,雷声一阵连一阵,教室里的灯都闪了两下,方远索性提前下课,让大家看看情况再决定走不走。

  教室里乱哄哄的。

  有人打电话叫家长来接,有人翻书包找伞,有人干脆趴桌上准备等雷停。

  苏念念松开了安槐的小拇指,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书包,但安槐注意到她整理书包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大。”

  “嗯?”

  “今天去你家吃饭行不行?上次阿姨说随时可以来的。”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光。

  “行啊,正好我妈今天炖了鸡汤。”

  安槐撑开伞走出教学楼,苏念念钻到伞下,这次她没有站在伞的边缘,而是直接贴到了安槐的身侧,手臂挨着手臂,肩膀几乎挤在一起。

  伞外的雨声像无数颗玻璃珠砸在地上,闪电把整个校园照得惨白,紧跟着的雷声震得雨伞都在抖。

  苏念念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往安槐身上贴了贴。

  安槐侧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风吹过来的方向。

  “老大走快点,前面有积水。”

  “我知道。”苏念念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个量级。

  安槐故意放慢了语速,用一种很日常的语气聊着跟雷暴完全无关的事。

  “三班群里有人说食堂明天要出新菜,好像是什么椒麻鸡。”

  “嗯。”

  “你喜欢吃辣的对吧?上次那家麻辣烫你点的加辣。”

  “嗯嗯。”

  “不过椒麻鸡的麻比辣多,你能不能吃麻?”

  苏念念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三分之一。“能啊,黄焖鸡里不是也有花椒吗?我经常吃。”

  轰的一声巨响,雷就在头顶炸开。

  苏念念整个人往安槐怀里撞了一下,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袖攥了两秒钟,然后飞速松开,站直了。

  “路不平,差点摔了。”

  安槐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脚下的路面平得能打保龄球。

  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苏念念家的巷口,安槐的左肩又湿了一大片,但苏念念这边滴水未沾。

  推开门的时候,陈婉清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安槐来了?快进来,今天雨大,留下吃饭,鸡汤刚好,念念去叫你爸下来。”

  苏正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武道期刊,面无表情地看了安槐一眼。

  “嗯。”

  这个“嗯”字已经包含了“你好”“请坐”“自便”三重含义。

  安槐翻译得很熟练了。

  吃饭的时候又是一道闷雷滚过去,苏念念夹菜的手抖了一下,鸡腿差点掉桌上。

  安槐的筷子精准地接住了那只即将坠落的鸡腿,顺手放回了她的碗里。

  全程不到一秒,流畅得像练过一百遍。

  苏正川看了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汤。

  陈婉清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

  “安槐反应真快。”

  “习惯了。”安槐微笑。

  苏念念低着头猛吃饭,耳朵尖红得像两颗小草莓。

  吃完饭安槐帮忙收碗的时候,苏念念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厨房空间不大,两个人站在洗碗池前几乎挨着。

  苏念念伸手去拿桌上的碗,刚好又一声雷响。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往安槐那边靠过去。

  安槐一手拿着碗,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苏念念僵了一秒钟,没有推开。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安槐声音很轻。

  “什么?”

  “每次打雷你就来找我,然后嘴上说是怕我害怕。”

  苏念念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转过身来瞪他。

  “我那是在保护你!”

  “嗯,老大保护得很好,每次雷停了你都睡着了。”

  苏念念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她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你闭嘴。”

  安槐低头看着她,厨房的灯光打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圈阴影。

  她的拳头还搁在他的胸口,没收回来。

  窗外的雷声远了一些。

  苏念念的拳头慢慢松开,变成掌心贴在他的胸前。

  “你心跳好快。”

  安槐的面部表情维持了三秒钟的稳定之后,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偏过头去看水池。

  “刚吃完饭,消化系统活跃。”

  苏念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钟,忽然噗嗤笑了。

  “你这个人连心跳快了都要用生理学解释。”

  她收回手,拿起洗洁精开始刷碗。

  安槐站在旁边帮她接碗,水从碗沿流过他的手指,凉凉的。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

  苏念念刷完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外面已经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细雨声了。

  “雨停了你再走。”苏念念擦着手说。

  “嗯。”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等雨停,苏正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楼上,陈婉清在厨房里整理东西。

  苏念念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渐渐靠过来,脑袋搁在了安槐的肩膀上。

  “安槐。”

  “嗯?”

  “今天的事你不准跟任何人说。”

  “哪件事?”

  “就……打雷的事。”

  安槐嘴角弯了弯。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苏念念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的手伸过来贴在安槐的手背上,手指搭着手指,不是勾也不是扣,就那么搭着。

  安槐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她的手指。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

  【检测到苏念念已入睡。当前情绪:安心99%、残余恐惧1%。宿主,你今天的表现从天气预报小课堂讲到接鸡腿再到厨房心跳解释学,全流程无死角地暴露了你有多在意她。心跳那个解释我给零分,连你系统我都不信。】

  安槐靠在沙发上,看着苏念念搁在他肩膀上的脑袋。

  她的呼吸很轻,热气打在他的锁骨处,间隔均匀。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

  “消化系统活跃”这种鬼话,他自己都不信。

  但认就认了。

  反正只有她能让他的心跳出现数据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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