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望着已经卧在床上入睡的舒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跟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

  舒窈背对着他,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过去搂住她,可他不敢。

  绿毛在艰难地犹豫。

  一分钟后,他悄咪咪地靠了过去,手臂刚刚要圈过舒窈的腰,女人突然一翻身,他吓得赶紧又缩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睡着。

  中间隔的那条沟,对绫来说就像马里亚纳海沟一样难以跨越。

  女人的呼吸声起伏如湖波,绫再次尝试去主动拥抱她,手从被褥下一步步靠近。

  就在他快要成功时,耳边冷不防响起一句:

  “你在干什么?”

  绫立刻滚了回去,“我...我...”

  “对不起。”

  他以为舒窈是不愿意让他亲近。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穿着衣服睡觉。”

  这些哨兵大多都喜欢裸睡,不要问舒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喜欢这种原始又毫无束缚的感觉,再不济就是穿条内裤。

  这句话戳到了小鳄鱼的伤心处。

  他是不想让舒窈看见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疤,其他哨兵可以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身材,可他不能。

  他害怕舒窈会嫌弃自己,所以他才穿着衣服睡觉。

  “我怕冷。”

  舒窈立刻戳穿了他的谎言,“你是怕我嫌弃你吗?”

  她撩起他的上衣下摆,粗糙的、扭曲的、甚至凸起于精壮小腹上的疤痕在她的指尖下清晰可辨。

  绫的身体本能抗拒,他想躲。

  “为什么要自卑?”

  “这些疤痕不应该成为你痛苦的根源,因为每一道都是你反抗和不屈从于命运的象征。”

  “她折磨你、摧残你、虐待你,可她除了能在你身上留下这些痕迹以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无法剥夺你的意志,无法软化你的双膝,更无法占有你的躯体和灵魂。”

  “绫,你应当感谢曾经的自己,因为你始终在为自己而活。”

  无论是玄溟,还是舒窈。

  他们都在试图教会绫一件事,学会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女人的声线轻却振聋发聩,每一下,都是捶打在他心尖上的重锤。

  小鳄鱼呆呆地看着舒窈,虽然在黑暗中舒窈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同一件事物,或许就会有不同的想法。

  可惜人总是固步自封在泥潭中,被狭隘又偏见的自我所囚禁。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舒窈亲手将绫拉到了山巅,他才会明白,一切都只不过是触手可及的浮云。

  绫呆滞了很久,无论是他,还是其他哨兵,他们都能在舒窈的身上感知到一种不同的感觉。

  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独有的温暖与豁达。

  就好像她与这个世界、这片土地、还有她本身,都有着血浓于水的羁绊和脱然。

  这是只存在于舒窈身上的魅力。

  他想说一些感激的话,可剧烈跳动的心脏又令他欲言又止,舒窈却突然提起了溯。

  “之前我并不了解你和溯之间的恩怨,我作为一个外人,本不应该干涉太多。”

  “但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专属哨兵,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两句。”

  “绫,你可能恨你的母亲为什么抛弃你,但你的父亲本就不是她的爱人,花朵离开泥土就会枯萎,更何况是人呢?”

  “溯恨你拆散了他的家庭,他讨厌你是必然,但你们的不幸是时代和冰冷的秩序所造成的,将仇恨延续下去,只会不断地痛苦。”

  “相比起你们,你们的母亲才是最痛苦的。”

  “如果她尚在天堂,看见自己的孩子彼此成为你死我活的仇人,她的灵魂仍无法安息。”

  舒窈并没有说太多,她翻过身继续睡觉,被某人喂得太饱,她现在腰子还隐隐作痛。

  绫知道舒窈是在点他,没资格去恨溯。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一句话:

  “宝宝,你是自愿绑定队长的吗?”

  舒窈睁开了眼睛。

  其实休也问过她,是自愿绑定司夜的吗,但休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

  对于哨兵来说,绑定就相当于把自己把“狗链子”递了出去。

  从今以后,他的生命、他的一切、他的所有,都将掌握在向导的手里。

  向导随时可以解除绑定,而解绑对哨兵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司夜那样心性高傲的哨兵,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呢?

  他在赌,赌舒窈不会拒绝他。

  这种“赌注”并非鲁莽的赌狗行为,而是一种基于部分事实的“风险投资”。

  舒窈对司夜的感情很复杂,而且已经完成了一段曲折的过渡,司夜对她来说,相当于引导型的“严父”类暧昧对象。

  从最开始的反感、厌恶、鄙夷,到后来的理解、辩证、接受,舒窈对司夜看法的改变,也是她逐渐适应和理解这个世界的过程。

  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对于这类处于上位的引导者,“学生”的第一思维是抗拒和害怕,这种感觉就好比一只狼在教一只兔子如何去生存。

  你知道他有獠牙,有利爪,还有时刻想要把你吞吃入腹的欲望,但你只能克服这份恐惧,心惊胆颤地待在他身边。

  对于强大的仰慕是本能,何况司夜这种满嘴“dirty talk”、空有一副好皮囊的bad man,对于舒窈来说是又爱又怕。

  但凡司夜学学休,装一装君子,也不会让陆沉这傻小子抢占先机。

  可他不屑于装啊,这个男人就是从里到外都坏,坏得彻底和透骨。

  还是那句话,当狼犬的烈性程度威胁到主人的安全时,领养者就会慎重考虑收容。

  舒窈那一点藏在害怕下的喜欢没能逃过司夜的眼睛,既然她不主动,那他就只好“强制爱”了。

  驯养是双向的过程,当司夜主动将自己那满是尖刺和荆棘的狗狗项圈递到舒窈手里时,这场强制意味的“驯养”就已经开始了。

  能不能驯服这只疯狂的劣性狼犬,就得看舒窈自己了。

  舒窈很清楚乖小狗和坏小狗的区别,所以她接过了“狗链子”。

  《小王子》里的狐狸曾说过,人要为自己驯养的对象负责。

  这场属于她和司夜之间的,基于独一无二羁绊之上的“感情博弈”,才刚刚开始。

  舒窈转过身,“那你觉得,我是主动绑定你的吗?”

  绫不说话了,他感觉自己在给自己挖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扭地挤出几个字:

  “你说过,你不会不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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