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然后像捅了马蜂窝。

  “'万里星河不如你'?这什么情况?”

  “他……他之前跟傅教授表白过?他不光长得帅,下手还这么快?”

  “不是吧,他才大一,傅教授都二十七了,这也行?”

  “祝寻川虽然才大一,但是他长得帅啊!很难不保证教授不吃嫩草啊!”

  “姐弟恋!绝对是姐弟恋!”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祝寻川坐在最后一排,感受着全班六十多双眼睛的注视,故作镇定的继续看书。

  沈甜希坐在旁边,手指慢慢合上课本。

  她没看祝寻川。

  她在看讲台上的傅星河。

  目光从傅星河的脸移到腰线,再移到那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腿。

  “川哥哥。”

  “嗯……”

  “你以前的品味,还挺统一的嘛。”

  这话没头没尾,但祝寻川听出了杀气。

  讲台上,傅星河已经收好了教案。她没再看祝寻川一眼,高跟鞋踩着匀速的节拍走出教室。

  顾清寒站在讲台侧方,目送傅星河离开。

  两个人擦肩的瞬间,顾清寒开口了,声音很轻:“傅教授,课堂上点名学生……注意分寸。”

  傅星河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

  琥珀色的瞳孔扫过顾清寒的脸。

  “顾老师,”她的声音更轻,“你应该比我更注意分寸。毕竟,你俩好像也有事情吧?”

  顾清寒的笔帽咔哒一声扣上了。

  傅星河已经走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只剩高跟鞋远去的回声。

  祝寻川抓起书包站起来。

  “你去哪?”沈甜希仰着脸问他。

  “去……交作业。”

  “交什么作业?”

  “上周的读后感。”

  “你不是交给顾老师吗?”

  “傅教授也布置了。”

  沈甜希盯着他看了三秒。

  “祝寻川,你现在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了。”

  祝寻川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甜希的声音,甜得发腻:“那你早点回来呀。我在食堂等你,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蛋包饭。”

  整层楼走廊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议论纷纷。

  祝寻川加快脚步。

  ……

  文学院四楼,最东侧的拐角。

  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铭牌上印着:傅星河·特聘教授。

  门虚掩着。

  空调的凉风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

  祝寻川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顾清寒的大一圈。靠窗那面墙是整排的实木书柜,摆满了中外文学典籍和学术期刊。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片纤细,绿得发暗。

  百叶窗半开,午后的阳光被切成一条条的光带,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傅星河站在书柜旁边。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办公椅的扶手上。白色定制衬衫紧贴着上身,腰收得极窄,胸前的布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微微绷着。

  她背对着他,正从书柜最底层搬一个东西。

  弯腰的时候,黑色包臀裙的裙摆往上提了一寸,大腿后侧的黑丝绷出细密的光泽。

  祝寻川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

  “门关上。”

  他关了。

  “锁上。”

  “……”

  怎么每个前女友都有锁门的爱好?

  只好锁上。

  傅星河从柜子底层搬出一个樟木箱子。

  不大不小,巴掌厚,表面的木纹被擦得很干净,边角包着铜片。

  她双手托着箱子走到办公桌前。

  “砰”。

  箱子放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轻。

  傅星河坐到办公椅上,双腿交叠。黑丝从裙摆下延伸出来,在光带的切割下明暗交错。

  她看着祝寻川,手指搭在箱盖上。

  没有说话。

  祝寻川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认出了那个箱子。

  不是箱子本身......是箱子盖板右下角,用圆珠笔刻的两个字。

  “星河”。

  那是他亲手刻的。

  那是他十六岁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个樟木盒子,说要送给“星河万里”装信用。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傅星河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封。

  白色的、蓝色的、牛皮纸的。每一封信封上都贴着手写的日期标签,字迹是她的,工整到不像手写,倒像是字帖描出来的。

  总共四十一封。

  全在这里。

  傅星河的手指从最上面那封信的边缘滑过去,轻轻的,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第一封信,三月七号。”她抽出信纸,展开。

  祝寻川看到了自己十六岁的字迹。

  傅星河低头念。

  “'星河姐,收到信了吧?我第一次给女生写信,写了三遍才敢寄。你说你喜欢纸质的东西,我就想试试。其实我字有些丑,你别嫌弃。'”

  她念得很慢。声音清冷,但咬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

  “'PS:你上次说想看京都的雪,我查了,京都冬天确实会下雪。等我以后考上京都的大学,下雪的时候拍给你看。'”

  她放下第一封,拿起另一封。

  “第七封。四月十八号。”

  “'姐姐,我今天被数学老师骂了一顿,心情特别差。但是回家打开信箱看到你的回信,我把信看了三遍,心情就好了。你说你在准备博士论文,很忙很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跟你说......万里星河不如你,但我不敢跟星星说。'”

  她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傅星河把信纸放回信封,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头。

  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层水光。

  眼眶红了。

  不是一点点红。是那种硬扛着不让泪掉下来、睫毛都在抖的红。

  祝寻川愣住了。

  从进教室到现在,他见过的傅星河......冷的、静的、不动声色的、全场碾压的。

  他没见过这样的傅星河。

  “四十一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调强撑着平稳,“三十一封是你写的,十封是我回的。我每一封都背得出来。”

  “星河姐……”

  “你消失那一年,我每个月还是会去信箱。”她低下头,手指摁住信封的一角,指腹泛白,“空的。每个月都是空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

  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但祝寻川看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二十六岁,读完了博士,发了十二篇核心期刊,拿到了京都大学的特聘资格。履历上每一行都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眼角有一滴泪悬着没落。

  “但我申请京都大学的理由只有一个,你说过你要考京大。”

  祝寻川张了张嘴。

  “那时候我太小了,很多话说过就忘了......”

  “你忘了。”傅星河站起来。

  她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往前逼的意味。

  走到他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东西。

  “你忘了,但我没有。”

  “整整一年,从高二到你消失,只有你拿钢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东西给我。别人给我发微信、打电话、发邮件,只有你写信。”

  她的声音在抖。

  但下一秒,她深吸了一口气。

  眼角的那滴泪被她抬手擦掉了。动作利落干脆,像在批改论文时划掉一个错别字。

  情绪收回去了。

  快得不真实。

  再开口的时候,又是那个站在讲台上不苟言笑的傅星河。

  “我知道你不止我一个。”

  祝寻川的心跳停了一拍。

  “沈甜希,同班同学。顾清寒,授课教师。江家的女儿。还有那个……娱乐圈的偶像。”

  她一个一个报出来,语调平淡,像在念一份文献综述的参考目录。

  祝寻川的后背已经完全贴上了门板。

  “你退什么?”

  傅星河往前一步。衬衫领口的位置刚好到他下巴的高度,他低头就能看见锁骨往下那片白。

  她仰着脸,嘴角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笃定。

  “祝寻川,我傅星河二十六年只给一个男人写过信、等过信、存过信。”

  她退后一步。

  “我不跟任何人抢。我会让你自己回来。”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开始翻阅。

  “出去。别耽误我备课。”

  祝寻川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翻文件的侧脸。

  刚才那一滴泪擦过的地方,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

  “星河姐。”

  “叫傅老师。”

  “……傅老师。”

  “出去。”

  “那个箱子......”

  “箱子是我的。”傅星河没抬头,翻了一页文件,“信也是我的。你写的,寄了,就是我的东西。”

  顿了一下。

  “你,迟早也是。”

  祝寻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听到了办公室里一声极轻的、像是深深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走廊里阳光灿烂。

  祝寻川靠着墙站了十秒,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四条未读消息排在聊天列表最前面。

  沈甜希、顾清寒、江瑶、苏沐橙。

  他没点开,他在想自己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

  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第五条消息上。

  一个沉默了整整十天的对话框突然亮了。

  “甜心草莓”。

  她发了一条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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