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白雪皑皑的小平原上,肉眼已经能够看到远处的稍高的黑影,那是小兴安岭的山脉。

  此时,第九军政治部主任魏长魁、副官长于桢、第一师政治部主任郭铁坚、第二师政治部主任王克仁、第四师政治部主任金策,五人正带着八百多名不愿叛变的将士,边打边退。

  从昨夜开始,他们跑了整整一夜。

  在发现部队枪口调转,对准抗联主力的那一刻,他们就意识到——出大事了。

  成建制的叛变。

  他们没有犹豫,各自组织起亲信部队,反击,突围,一路向北。

  他们知道,司令带着主力往北去了。

  跑了一夜,八百多人,终于跑到了小兴安岭脚下。

  但现在,跑不动了。

  追兵就在身后,三千多人,从南面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

  于桢转过身,看着那些涌来的土黄色身影,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的阳光照在冰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来今天我们几个要一起上路了。”

  魏长魁推了推眼镜,也笑了。

  “还不错。”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轻快,“还能有同志陪着一起走,快哉壮哉。差点跟叛徒一起走了,那才不瞑目。”

  金策站在他旁边,手里的驳壳枪弹匣已空。他低头看了看枪,又抬起头,望向南面——那里是朝鲜的方向。

  “说好了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聊天,“你们得陪我去朝鲜走走,我家乡的样子都快忘了。”

  于桢看了他一眼。

  “行啊。”他说,“我们一起去朝鲜看看,再去阎王殿报道。”

  “不过——”

  他转过身,面向逼近的追兵,眼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我们得带些叛徒下去才行。”

  他把打空的驳壳枪插回腰间,从背后抽出马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怎么也得给黑白二常带点礼物,不然怕是不放我们去朝鲜走一趟。”

  郭铁坚举起手里的驳壳枪,对准南面。

  “小事一桩。”他声音平静,“那我们就比比谁的礼物多。”

  王克仁也举起了枪。

  “说好了啊,”他补了一句,“不搞平均制。”

  八百多人转过身,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南面的追兵。

  叛军的队伍越逼越近。

  魏长魁举起驳壳枪。

  “打——!”

  枪声炸开。

  几百多支步枪同时开火,子弹泼向叛军的先头部队。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成片倒下,后面的慌忙趴在地上还击。

  但八百人对三千人,火力差距太大了。

  魏长魁蹲在雪坎后,打空一个弹匣,蹲下身换弹。

  金策趴在他旁边,步枪的枪管打得发烫。

  “还有多少子弹?”魏长魁问。

  金策看了一眼弹袋。

  “两发。”

  魏长魁没有再问。

  两轮齐射,八百多人就把手里的子弹打光了。

  叛军的冲锋队形还在往前压。

  于桢扔掉步枪,抽出马刀,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上刺刀!”他嘶声吼道。

  战士们从雪坎后站起,将刺刀卡上枪管。

  金属碰撞声在雪地上回荡。

  就在所有人准备发起最后冲锋的那一刻——

  枪声,从他们的背后炸开了。

  第六军的一千战士终于抵达,用手里仅有的步枪向叛军攻击。

  叛军的先头部队顿时大乱。

  于桢他们回头,看见身后的雪原上,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北面压过来。

  杂乱的军装,端着步枪,挺着刺刀。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个子不高,颧骨突出,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枪口还在冒烟。

  “是司令——!”

  有人喊了一声。

  魏长魁猛地从雪坎后站起来。

  他看见了。

  赵尚志带着第六军的人,从他们背后冲了过来。

  戴鸿宾冲在最前面,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他浑然不觉,端着一挺轻机枪边冲边扫射,子弹在叛军的队形中犁出一道道血沟。

  第六军的战士跟在后面,将所有能用的子弹倾泻在叛军身上。

  叛军猝不及防,被瞬间压制,抵抗迅速瓦解,开始溃退。

  魏长魁站在雪地里,手里的驳壳枪还举着,枪口已经打空。

  他看着那些从北面涌来的灰色人影,看着冲在最前面的赵尚志,看着戴鸿宾,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于桢把马刀插回鞘里,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金策蹲在雪地里,把打空了的步枪横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郭铁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克仁把枪插回腰间,走到魏长魁身边,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赵尚志大步走来。

  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魏长魁面前站定。

  魏长魁立正,抬手,敬礼。

  “司令!”

  于桢、郭铁坚、王克仁、金策也围了过来。

  五个人的手都抬了起来。

  赵尚志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被硝烟熏黑的脸,干裂的嘴唇,眼眶里的水光,和身上来不及包扎的伤口。

  他没有还礼。

  “怎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眼睛被风雪吹红了?”

  他顿了一下。

  “老子还没死呢,不用提前哭。”

  魏长'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使劲眨眼,想把眼泪眨回去,但泪水却越涌越多,在满是硝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赵尚志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拍,让魏长魁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赵尚志又挨个看过于桢、郭铁坚、王克仁、金策。

  “好。”他说,“好,好。”

  “我还以为我的部队都是二杆子。”他直起身,把军帽戴回头上,声音有些发哽,“总是有不少好同志。”

  他扫过那些瘫坐在雪地上、浑身是伤的战士。

  他摘下军帽,向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反抗,我赵尚志谢谢你们。”

  魏长魁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

  “司令,”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们早就将生死交给党和人民了。让我们当汉奸——”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这对不起我们自己!”

  周围的战士们也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尚志,他们的司令。

  风卷起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赵尚志没有再说什么。

  “第六军,担任后卫!”他转身,对戴鸿宾下令,“全部北移!”

  “是!”

  命令传下,部队开始向北移动。

  第六军的战士在雪原上展开,构筑起一道临时的阻击线。戴鸿宾蹲在雪坎后,架好轻机枪,枪口对准南面。

  赵尚志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岔林河的河谷在晨光中越来越宽,凤山县城的方向,天际线在云层后越来越亮。

  松花江的冰面上,刺骨的寒风刮过。

  李兆麟裹紧军大衣,站在北岸高坡上,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南面。

  镜头里,雪原一片白茫茫。

  但他的耳朵能听见枪声。

  从南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枪声。

  “主任!”一个通讯员从坡下跑上来,“侦察员回来了!”

  李兆麟放下望远镜,转身。

  “说!”

  “日军第八联队先头部队,距离我们已不足五里!”通讯员喘着粗气,“伪军也到了!从西面顺着小兴安岭南麓围过来了!”

  李兆麟心头一紧。

  他转身,重新举起望远镜。

  南面,雪原上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五里。

  以日军的速度,马上就要交火了。

  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急。

  两千多人,蹲在北岸的雪地里,枪里的子弹人均不到两颗。

  现在带主力北撤,能保住大部分人。但赵尚志还在南面。

  他要是撤了,赵尚志就危险了。

  他要是留在这里等,主力可能全部搭进去。

  没有意外,抗联和日军交上了火。

  李兆麟只能安排部队梯次防御,打完手里的子弹就后撤。所谓的防御阵地,不过是雪地上刨出的浅沟。

  “主任,日军突破我东线第一防线!”

  “报告,日军冲破我东线三道防线!”

  “报告,伪军冲破我西线第二道防线!”

  “报告,日军距离我们不到二里地!”

  传来的全是日伪军的消息,唯独没有赵尚志的消息。

  李兆麟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

  风从松花江面上刮过,带着呜咽。

  他睁开眼。

  “通知各部——”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准备——”

  “主任!”

  又一个声音从坡下传来。

  李兆麟猛地转身。

  赵尚志从坡下大步走上来,军装被风雪染白,脸上满是硝烟,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身后,第六军、第九军以及四师、十师的部队,正从雪原上涌来。

  杂乱的军装,在雪地里连成一片。

  李兆麟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司令!”他迎上去,声音变了调。

  赵尚志没有停步。

  “全军撤退。”他的声音干脆利落,“侦察排牵制敌人。”

  他转身看了一眼南面的雪原。

  “向凤山县城撤。”

  “是!”

  李兆麟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挥手。

  “传令——全军北撤!目标凤山县城!”

  命令迅速传开。

  战士们从雪地里爬起,检查武器,整队。

  侦察排的战士踩上滑雪板,向南面的雪原滑去。

  赵尚志走在队伍最前面,军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岔林河的河谷在晨光中越来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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