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关东军的指挥刀从植田谦吉手里交到梅津美治郎手上,整个远东和东北的日军就像是换了一副筋骨。

  曾经那种不计伤亡、疯狂进攻的势头,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防守。

  从贝加尔湖畔到外兴安岭,绵延数千公里的战线上,日军的工程部队日夜不停地忙碌着。一道道新的工事拔地而起,钢筋混凝土的碉堡群、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层层叠叠的雷区,还有那些被伪装成山丘的永久火力点,摆明了就是要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梅津美治郎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既然打不过,那就拖。用空间换时间,用工事换人命,把战线变成绞肉机,等待国际局势的变化。

  日本国内也在拼命向东北输血。一列列军列从朝鲜、从本土满载而来,卸下刚放下锄头、穿上军装的补充兵。这些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乡下的淳朴,眼神里满是茫然,连三八式步枪都握不稳,就被塞进了前线工事。

  梅津美治郎心里清楚,这帮人靠不住。于是他开始在东北疯狂地扩充伪军,把从关内搜刮来的老旧装备一股脑塞给他们,试图用数量弥补质量。一时间,整个关东军的防区,都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胖劲儿。

  而就在梅津美治郎埋头构筑他的“乌龟壳”时,西伯利亚的寒风中,另一番景象却热火朝天。

  图伦煤矿。

  三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露天煤矿,苏联对它的开发仅仅只是供应周边居民的取暖使用,荒凉、贫瘠,除了雪和石头什么都没有。而现在,一座庞大的工业基地已经初具雏形,如同从冻土中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

  二十八万名曾经的关东军士兵,如今成了最勤劳、最守纪律的建筑工人。

  在【绝对统御】的力量下,这里没有怠工,没有抱怨,没有偷奸耍滑。有的只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机器轰鸣,是无言的建设热情,是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坚韧意志。

  零下三四十度的酷寒中,工人赤手搬运钢材,手指冻得和铁皮粘在一起,撕下来血肉模糊,却没有人后退一步。他们的脸上没有恨意,眼神里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忠诚。

  从苏联搞来的设备加持下,十条巨大的“间接液化煤”生产线,如同十条钢铁巨龙,横卧在厂区之内。它们从图纸变成现实,只用了不到一百天。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第一条生产线,将正式出油。

  天刚蒙蒙亮,秋成就乘车赶到了厂区。他身边,除了邓萍等一众第十战区的高级将领,还有一位特殊的客人——一位从延安专程赶来的领导。

  他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深沉的问题。气质儒雅,说话慢条斯理,身上那件洗得干净、肘部打着补丁的棉布军装,与周围冰冷的钢铁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中央派来观摩的。

  领导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他见过上海、天津那些外国人的工厂,也见过延安那些土窑洞里的小作坊,但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现代、如此震撼的重化工业基地。那些高耸的反应塔、密如蛛网的管道、轰鸣的压缩机,在这片曾被沙俄和日本践踏的土地上拔地而起,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他站在厂区的高台上,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反复推着眼镜,眼眶隐隐泛红。

  一名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小跑着迎上来。他曾是燕京大学化学系的高材生,七七事变后一路北上,加入抗联,后来又调到乌兰巴托培养,如今已是北方军区最顶尖的化工专家。他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眼中满是狂热。

  “两位首长!请跟我来。”他引着众人穿过厂区,来到生产线尽头的观测台前。

  “报告首长,一切准备就绪。”工程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请指示。”

  秋成点了点头:“开始吧。”

  工程师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开始!”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钢铁巨兽苏醒的呼吸。

  工程师开始向众人介绍这即将发生的奇迹。

  “两位首长,请看!”他指向那一片复杂的管道和反应炉,“黑色的煤块已经通过传送带进入了气化炉。在高温下,水蒸气和氧气会穿过煤床,将煤中的碳氢元素变成最纯净的合成气体——一氧化碳和氢气的混合物。”

  他的手指沿着管道移动:“这些气体经过洗涤、除尘、脱硫之后,会进入这个核心装置——费托反应器。”

  他指向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外部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里面正进行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化学反应。

  “在这里,气体会在铁基催化剂的作用下,发生聚合反应,变成石蜡和柴油的混合物。这是整个流程中最关键的一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步!”工程师指向生产线末端的加氢裂化装置,“混合物会被送入加氢裂化反应器。在高温高压下,长链的石蜡分子就像被剪刀一样,‘剪断’成我们最需要的柴油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这就是——煤变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厂区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生产线尽头的那个玻璃观察口。

  没有人说话。

  秋成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身后,邓萍的拳头已经攥得发白。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一个个僵立在那里,像是雕塑。

  领导扶了扶眼镜,身子微微前倾。他的嘴唇在颤抖,不停地默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终于——观察口里,出现了变化。

  一股浑浊但确实是油状的液体,从管道的出口缓缓流出。

  起初只是一滴,在管道口挂了一秒,然后滑落。

  接着,汇成一股细线。

  再然后,变成一股稳定的、带着柴油特有气味的油流,稳稳地注入下方的收集罐中。

  “出油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瞬间,整个厂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日夜奋战的工程师们还有日军,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状若疯癫。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反应炉磕头,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日语。有人摘下安全帽,仰天长啸,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邓萍这些带兵打仗的将领,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股黑色的液体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的坦克不再是只能趴窝的铁疙瘩。

  这意味着他们的卡车能将弹药和粮食运到任何需要的地方。

  这意味着他们的飞机可以随时起飞,不必再算着油量过日子。

  更意味着——秋成司令说的“自给自足”,不再是一句空话。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领导扶了扶眼镜,眼镜却被他反复摘下又戴上,因为镜片上已经全是雾气——不,是泪水。

  他颤抖着嘴唇,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

  作为一个从旧时代走过来的革命者,他太明白“贫油国”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为了几桶汽油,国家要受多少气,要看多少脸色。红军长征的时候,为了搞到一点汽油,多少同志牺牲在路上。如今大半个中国还在日寇的铁蹄下,中国的石油命脉全被外国人掐着。

  而现在,就在这片曾经被沙俄侵占、又被日寇盘踞的土地上——

  中国人。

  用自己烧的煤。

  炼出了自己的油。

  “伟大的进步……这是伟大的进步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身旁的秋成。

  这个拥抱,带着一个老布尔什维克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带着老一辈革命家对工业化的全部渴望。

  带着一个中国人看着自己国家终于挺起脊梁时,那种难以言表的、汹涌澎湃的自豪。

  秋成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很难完全体会到老一辈革命者那种刻骨铭心的屈辱和对工业化的渴望。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技术路线的成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棋盘上应该落下的那枚棋子。

  但此刻,当他感受到怀中那副瘦削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当他听到周围那发自肺腑的、夹杂着哭声和笑声的欢呼。

  当他看到那些血里火里闯过来的将领们,一个个红了眼眶。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也涌上了心头。

  他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只是轻轻拍了拍领导的后背。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这真是一群伟大的人民。

  许久,情绪平复下来。

  领导擦干眼泪,重新戴上眼镜,郑重地转向秋成。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秋成同志,我代表中央,感谢你!”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为国家,为民族,立下了不世之功!有了这项技术,我们中国的坦克、飞机、汽车、卡车——终于有自己的饭了!”

  秋成摇了摇头。

  “这是同志们共同努力奋战的结果”

  “而且这只是开始。一条生产线,远远不够。”

  他转头看向那名仍沉浸在喜悦中的日本总工程师。

  “后续九条生产线的进度,不能有任何延误。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十条生产线同时出油。”

  总工程师猛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请首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命令,这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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