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浓重的血气。

  秦烈睁开眼,视线最初是一片模糊的血红,随后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现代特战基地的天花板,而是一角被战火熏得焦黑的明军大旗,残破的缎面上,“明”字已经断了半截,在风沙中无力地猎猎作响。

  “水……水……”

  “我要喝水……水……”

  断续的哀嚎声在耳畔起伏,如鬼哭,如狼嚎。

  秦烈猛地翻过身,手掌按在地上,却触到了一片黏湿和冰凉。

  不是泥土,是被鲜血浸透的暗红沙砾。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倾斜的土坡上,四周堆叠着层层簇簇的尸骸。

  有穿着大明红色鸳鸯袄的边兵,也有裹着羊皮袄、扎着辫发的瓦剌胡虏。

  双方的尸体扭结在一起,刀劈斧砍的痕迹深可见骨。

  “这里是……土木堡?”

  脑海中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如潮水般炸裂开来。

  秦烈,宣府前卫,右千户所总旗。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本该是举家团圆的日子,可对于这二十万大明精锐而言,却是塌天之祸。

  秦烈撑着一柄断了一半的雁翎刀站起身,身子晃了晃。

  他这副躯壳的主人似乎在不久前的混战中被马蹄踢中了后脑,侥幸未死,却换了一个来自五百多年后的灵魂。

  作为前世最顶尖的野战特种兵,秦烈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审视周遭的环境。

  太阳毒辣地悬在头顶,这片地名为土木堡,实则是一处地势较高的干燥土岗。

  放眼望去,山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瓦剌骑兵,如同一群嗜血的豺狼,正围着这头已经失血过多的巨狮。

  而山上,曾经号称“精锐甲天下”的三大营士卒,此刻却像是一群失去了魂魄的活死人。

  “渴……渴死我了……”

  一名年轻的士卒跪在地上,疯狂地刨着土,试图从干涸的砂石里寻出一丁点湿气,最后竟然绝望地撕开马腹,伏在死马的创口上贪婪地吮吸着腥臭的冷血。

  “没救了。”

  秦烈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芒。

  他太清楚这支军队遭遇了什么。

  权阉王振为了显摆权势,裹挟着英宗朱祁镇胡乱行军。

  二十万大明精锐,被生生拖死在这一片没有水源的绝地。

  整整两天两夜,滴水未进。

  人无水则废,马无水则踣。

  在这烈日炎炎的八月,缺水比刀枪更先击碎了明军的脊梁。

  秦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布面甲。

  甲片上的柳钉已经残缺不全,护心镜上布满了划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幸运的是,一名军官必备的腰牌和一只盛水的皮囊还在。

  他打开皮囊,倒过来晃了晃,里面只倒出了几粒砂石。

  “得先找到水,否则不用等鞑子冲锋,我这副新身体就得变成干尸。”

  秦烈深吸一口气,肺部被干燥的空气灼得生疼。

  他伏下身子,像一只敏捷的丛林豹,利用战场上随处可见的辎重车和尸堆作为掩体,向土坡下方的低洼处摸去。

  特种兵的职业嗅觉告诉他,哪里有草木稍微翠绿一些,哪里就可能有渗水的暗井。

  空气中,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尚未散尽。

  不远处,神机营的一门将军炮歪倒在泥坑里,引线被踩得稀烂,旁边的炮手死状极其惨烈,手里还紧紧攥着装药的勺子。

  秦烈路过一具穿着飞鱼服的尸体时,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一个锦衣卫校尉,胸口中了一支粗壮的狼牙箭。

  秦烈毫不犹豫地弯腰,从那校尉腰间解下了一柄保存完好的雁翎刀——这柄刀的钢口明显比他手里那柄断刀要好得多。

  顺带着,他从对方怀里摸出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牛肉干,虽然已经干硬如石,但在这种绝境下,这便是买命的钱。

  正当他准备继续移动时,一阵刺耳的胡语狞笑声从前方不远处的土台后传来。

  “呜哇!哈拉!”

  紧接着,是女子惊恐的尖叫和重物倒地的沉闷声。

  秦烈目光一沉,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翻上一处坍塌的土墙。

  只见前方的一处残破军帐旁,三名穿着杂色皮甲、满脸横肉的瓦剌游骑正围着两个明军老兵。

  那两名老兵看起来已是花甲之年,胡须花白,身上穿着破烂的鸳鸯袄,手里死死攥着两杆生了锈的长枪。

  在他们的脚下,翻倒着一只木桶,桶里竟然流出了些许浑浊的泥水——那是这两个老兵从哪处泥坑里拼死淘换出来的活命水。

  “老东西,交出水来,饶你们全尸!”

  一名瓦剌胡虏骑在马上,手中弯刀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用蹩脚的汉话叫嚣着。

  “这……这是给伤员的……求求大爷……”

  一名老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护着那只木桶。

  “找死!”

  那名瓦剌骑兵狞笑一声,猛地夹紧马腹,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毒蛇般的弧线,直取老兵的首级。

  “铮!”

  就在那弯刀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截断掉的刀尖如同流星般激射而至,精准地撞击在弯刀的侧面上。

  火星四溅中,瓦剌骑兵的手腕剧烈一震,弯刀竟然险些脱手。

  “谁?出来!”

  胡虏惊怒交加,猛然转头。

  秦烈已经从土墙上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的架势,那是真正为了杀人而磨炼出来的技艺。

  在落地的瞬间,他右脚发力,在松软的红土地上踩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强弓喷射出的利箭。

  “噗呲!”

  身形交错的一瞬,秦烈手中的雁翎刀如毒龙出洞。

  这一刀没有劈砍,而是极致的突刺。刀尖顺着瓦剌皮甲的缝隙,从腋下狠狠扎入,直接贯穿了肺叶,从后背透出。

  那瓦剌骑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嘴里便喷出了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总旗大人!”

  跪在地上的老兵惊叫出声,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闭嘴,拿枪,御敌!”

  秦烈声音冷冽,像是北地的坚冰。

  另外两名瓦剌骑兵见同伴瞬间毙命,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汉奴受死!”

  两人同时催动战马,从左右两侧交错包抄而来。

  瓦剌骑兵最擅长这种合围战术,战马冲刺带来的冲击力足以将任何人撞成碎肉。

  秦烈面沉如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桶,那里面仅剩的一点泥水绝不能撒。

  他忽然俯身,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散落的套马索。

  当左侧的骑兵呼啸而至,弯刀离他的脖颈仅有三寸时,秦烈诡异地一个铁板桥,身体向后折叠出惊人的弧度。

  弯刀擦着他的胸甲掠过,激起一阵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秦烈手中的套马索猛地甩出,精准地缠绕在对方的马蹄上。

  “唏律律!”

  战马剧痛之下失蹄前扑。那名瓦剌骑兵像块破麻袋一样被甩飞了出去,脑袋正好磕在一块尖锐的界石上,顿时红的白的淌了一地。

  剩下的最后一名瓦剌骑兵终于感到了恐惧。

  眼前的这个明军小官,虽然浑身是血,虽然神态疲惫,但那双眼神……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而是一头在荒野中游荡已久、饥肠辘辘的孤狼!

  “死吧!”

  秦烈没给对方逃跑的机会。

  他夺过一根长枪,腰胯发力,全身的力量汇聚到右臂,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夺!”

  长枪透胸而过,将那名骑兵生生钉在了一辆破损的马车架子上。

  枪尾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两名老兵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从秦烈出手到三名纵横草原的游骑毙命,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这种干净利落、近乎于杀戮艺术的战斗,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宣府前卫,右千户所总旗秦烈。”

  秦烈收回刀,走到木桶旁,看着里面那半桶浑浊不堪、甚至带着土腥味的泥水。

  对他而言,这比前世名贵的红酒还要珍贵。

  他没有独吞,而是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吓傻了的老兵。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稍显壮硕的老兵打了个激灵,赶忙抱拳道:“回……回大人的话,卑职张铁锤,是大同镇的老卒,这次是被调拨过来的。这是我同乡,叫麻子。”

  “张铁锤,麻子。”

  秦烈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一些,“你们还没被吓破胆,这很好。这桶水,给我留两口,剩下的你们分了。”

  “大人……这可是活命水,您都留着……”

  “废什么话!”

  秦烈眉头一皱,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散发开来,“老子让你们喝,你们就喝。喝饱了,有力气了,才好跟着我杀出去。”

  张铁锤和麻子对视一眼,看着秦烈那张坚毅的脸庞,不知为何,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中,他们冰凉的心底竟然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两人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苦涩的泥水往嘴里送。

  秦烈接过剩下的水,仰头灌了两口。泥沙划过喉咙的感觉极其粗粝,但他却感到一股力量正在这副虚弱的躯壳里复苏。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的山岭。

  在那里,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正在消散。

  而在更远的地方,也就是明军指挥中枢所在的方位,隐约可以看到无数明黄色的伞盖和旌旗乱作一团。

  王振那个死太监,应该就在那里,守着他的金银财宝发抖吧?

  还有那个大明的战神朱祁镇。

  秦烈冷笑一声。

  “二十万人的性命,大明的百年国运,就这么被你们玩没了。”

  他转过身,对两名老兵说道:“去,把这三匹马牵过来,捡起地上的箭袋和长弓。土木堡已经完了,想活命,就收拢信得过的兄弟,跟着我走。”

  “大人,咱们去救圣驾吗?”

  麻子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秦烈停住脚步,侧过头,目光深邃。

  “救圣驾?不,咱们去杀鞑子,去抢粮食,去拿回属于大明军人的尊严。至于那个皇帝……他既然喜欢在塞外看风景,那就让他留下来看个够吧。”

  两名老兵虽然听不懂“尊严”这种词汇的具体含义,但秦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战无不胜的气度,却让他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秦烈翻身上马。

  “走!”

  随着他一声低喝,战马嘶鸣,一行三人消失在渐渐降临的夜色与硝烟之中。

  此时的大明军队,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至暗时刻。

  三十里外,瓦剌太师也先正站在他的金顶大帐前,志得意满地看着北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土山。

  “明天,我要在大明皇帝的龙椅上喝酒。”

  也先狂妄地大笑。

  而在土木堡的断壁残垣下,更多的溃兵在绝望中挣扎。

  他们缺水、缺粮、缺将领,更缺一点希望。

  秦烈穿梭在乱军之中,寻找那些虽然绝望但眼神依然坚毅的兵卒。

  他需要力量。

  在这冷兵器时代的乱世,人数就是力量,而极致的组织力则是毁灭一切的利器。

  “站住!干什么的!”

  几个浑身是血的溃兵提着刀,正围着一个翻倒的粮包争抢。

  秦烈纵马冲入其中,雁翎刀平伸,语气如雷。

  “想活的,站到我左边。想死的,继续抢这包土!”

  那些溃兵愕然抬头,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军官。

  秦烈一刀劈开粮包,里面露出的不是白花的大米,而是为了欺骗士卒而装进去的碎石和沙子。

  “看看你们争的东西!为了这包石头,值得把命送给鞑子吗?”

  溃兵们绝望了。

  “总旗大人……咱们……咱们还有活路吗?”

  秦烈调转马头,指着西方的落日。

  “路,就在老子刀下。想跟我的,拿上武器,老子带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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