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鸡山的余脉像是一条断了脊梁的巨龙,横卧在塞北的冻土之上。

  子时刚过,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混合着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血腥,直往人的肺里钻。

  秦烈牵着黑马,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在他身后,五百名初步归心的残兵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静默地穿行在林莽间。

  “大人,前头响了哨。”

  陈勋猫着腰钻出灌木丛,老脸上的褶皱里全是干涸的血泥,“弟兄们在鹰嘴崖下的乱石滩发现了一支残兵,瞧着服色……是神机营的火器手。不过,领头的那个脾气硬得很,咱们的人刚靠近,他就叫嚣着要点火同归于尽。”

  秦烈目光一动,按住马头,沉声道:“去看看。”

  鹰嘴崖下,乱石堆叠。

  借着微弱的月光,秦烈看到几十个黑影蜷缩在石缝深处。

  他们甲胄残破,却死死护着几辆被砍断了辕马的小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硝石味,那是神机营士卒特有的体味。

  “站住!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把这桶火药点了!”

  一声嘶哑的厉喝从石堆后传来。

  紧接着,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暗处亮起,那是一截被吹旺了的火绳。

  秦烈摆手示意陈勋等人退后,独自向前走了几步,声音清冷而稳健:“哪个营的?领头的是谁?”

  “神机营右哨中军,百户柳成林!”

  暗处的人冷哼一声,“你是何人?王振那阉货的人,还是瓦剌的走狗?”

  “王振的首级就在我马鞍上系着,你要看吗?”

  秦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石堆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身形消瘦、眼神如狼的军官扶着石块站了起来,他右臂被箭镞贯穿,只草草用半截旗帜裹着,鲜血早已将布条染成了黑紫色。

  柳成林死死盯着秦烈,又看了看秦烈身后那五百名甲胄虽乱却杀气升腾的兵卒,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几分。

  他颓然坐倒在石上,指了指身后那些被视若性命的小车,苦笑道:“既然王振死了,那这仗打得也算有个交代。可惜了……这些大家伙,带不出去了。”

  秦烈走到车旁,掀开蒙着的残破油布,眼神骤然一亮。

  那是四门轻型迅雷炮和几十杆制式手铳,更重要的是,小车里还整齐地码放着几担尚未受潮的火药桶和数袋铅丸。

  在这冷兵器为主的战场上,这些东西就是秦烈眼中的“真理”。

  “周猛!”秦烈侧头唤道。

  “职部在!”

  周猛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瞧见那些火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哎哟,柳老弟!你可真是财神爷下凡啊!这几门迅雷炮可是新铸的,膛口还亮着呢!”

  柳成林斜了周猛一眼,语气惨淡:“亮有什么用?马没了,人也废了。我们神机营这一支被打散后,在这里猫了五个时辰。没水没粮,只能守着这堆火药等死。总旗大人,您若是想带着这些累赘,怕是走不快。”

  秦烈蹲下身,伸指抹了一点火药凑在鼻尖闻了闻。

  硝、硫、碳的比例依旧粗糙,但在他这种懂行的人手里,这便是能撕裂骑兵冲阵的利器。

  “柳百户,大明还没亡,神机营的火就不能熄。”

  秦烈看着柳成林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把你的兵归入我队中。我给你们马,给你们水。作为交换,我要这些火器在关键时刻,能把鞑子的胆给炸碎了。”

  柳成林惨然一笑:“马?秦大人,这方圆十里除了死马就是鞑子的快马。您那三百人也只有几十匹牲口,拿什么拉车?”

  秦烈不废话,转头看向陈勋:“陈百户,把刚才缴获的那两百多匹战马分出五十匹,套上绳索。马肉分给柳百户的弟兄,每人三块,先活过今晚再说。”

  柳成林的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秦烈也是弃军而逃的流寇,却没成想这支队伍不仅有缴获的胡马,还有这种说一不二的威信。

  他支撑着站起身,对着秦烈郑重一揖:“若大人真能带兄弟们回关,柳成林这条命,便是大人的炮灰了。”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你手里的东西能杀人。”

  秦烈摆了摆手,示意士卒上前接应。

  神机营的四十多名残兵陆陆续续爬出石缝,他们看秦烈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在分发马肉和清水的空隙,秦烈并没有休息。

  他坐在篝火旁,拆开了一杆明军配发的手铳,细细端详。

  大明的火器领先世界,但设计思路还是太守旧。

  火绳点火在风雨天近乎废铁,且装填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柳百户,这火铳的膛压不稳,且火引子太长,若是在冲锋时,根本来不及开第二响。”

  秦烈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比划着。

  柳成林凑过来,他是家传的神机营匠户出身,一谈起火器,眼里的死气散了不少:“大人所言极是。可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制式,除了三段击,实难有他法。”

  “三段击太死板。”

  秦烈眼神幽冷,“如果我们将火铳的引火口做成漏斗状,再把药包预先用薄纸裹好,配合鸳鸯阵的盾牌遮掩,能否缩短一半的装填时间?”

  柳成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预制药包这种超前的概念,在大明,士兵们还是习惯从药壶里一点点往里倒火药。

  “这……若用薄纸裹药,确实能省去倾倒火粉的功夫。只是纸张易碎,且引火极快,稍有不慎便会炸膛。”柳成林迟疑道。

  “那就用蜂蜡浸纸。这事儿回了宣府再议,眼下先做一件事。”

  秦烈指着那四门迅雷炮,“把炮筒里的实心弹退出来。我要你们把废铁屑、断箭簇、甚至刚才鞑子身上搜出来的铜钱,全部装进去。火药加量三成,引信减短一寸。”

  “大人,这是……”

  “我要它响,不仅要响得震天动地,还要它一响,对面三十步内寸草不生。”

  秦烈拍了拍炮管,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找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此时,远处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低鸣。

  “报——!”

  张铁锤浑身透湿地跑了回来,脸色紧绷:“大人,鞑子的搜山队规模大了!大概两百骑的先锋,离这儿不到五里,后头还跟着大股的火把,瞧着怕是有千人。他们似乎发现了咱们杀掉那支游骑的踪迹,顺着血味儿摸过来了!”

  山谷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原本正在嚼着马肉的士卒们纷纷放下手中之物,本能地看向秦烈。

  “来得正好。”

  秦烈站起身,将那杆手铳别回腰间。

  他环顾这支已经接近六百人的队伍,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狂热。

  “五百个老骨头,四十个玩火的。如果被一千鞑子赶得像兔子一样跑,那咱们也别回宣府了,就在这鸣鸡山找块坑把自己埋了省事。”

  他指着前方一处呈葫芦状的峡口,那里是通往西方的必经之路。

  “周猛,陈勋,带着步卒去峡口两翼的高坡上埋伏。石头、滚木,有多少弄多少。”

  “柳成林,你的这四门迅雷炮,就是咱们的敲门砖。把它们埋在葫芦腰的土坡后面,斜向上四十五度,仰角对着谷中心。我要让这帮瓦剌人知道,这山里藏着的不是羊,是火药桶。”

  柳成林顾不得伤痛,嘿然应诺:“大人放心,玩火,咱是祖宗!”

  “张铁锤,带剩下的人守住谷口。记住,把所有的马匹集中在谷底深处,听到炮响,不必管阵型,直接顺着谷道向西突围。”

  命令如钢钉般砸下。

  在秦烈的调度中,一种不同于传统明军的战争美学正在成型。

  他没有选择死守,而是利用这一千瓦剌骑兵急于建功的心理,准备打一场极具特种作战色彩的反围猎。

  夜风愈发凄紧。

  秦烈独自立于鹰嘴崖顶的一块凸岩上。

  山脚下,瓦剌骑兵的火把如同蜿蜒的毒蛇,正贪婪地向着这座静谧的山谷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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