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这些东西,”他慢慢开口,“都在那个地方?”

  “嗯!”扶苏用力点头,“都在哥哥家里。”

  “家里。”嬴政咀嚼着这个词,“他不是住在宫殿里?”

  扶苏歪着头想了想。苏园哥哥住的地方没有咸阳宫大,也没有高高的台阶和长长的回廊,但很亮,很暖和,有软软的床和沙发,还有一双长着耳朵的鞋子。

  “不是宫殿,”扶苏说,“但是比宫殿……舒服。”

  他说“舒服”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回味什么。

  嬴政看着他。他注意到扶苏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规规矩矩、谨小慎微的秦国公子,而是一个普通的、被好好对待过的、心里装着很多快乐的小孩。

  “扶苏。”嬴政说。

  “在。”

  “你怕不怕?”

  扶苏愣了一下,“怕什么?”

  “那个地方,那个人。”嬴政的声音很低,“你不认识他,你不怕他是坏人?”

  扶苏想了想,摇了摇头。

  “哥哥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扶苏低下头,摸了摸案几上那支笔——不是苏园家里那支,是嬴政刻给他的那支,他一直带在身边。

  “因为,”他慢慢地说,“坏人不会在扶苏睡着的时候给扶苏盖被子。”

  嬴政没有说话,扶苏的生母早逝,之前他又是积蓄力量从吕不韦那夺权,扶苏小小的人一个人在宫里孤零零的,侍女和乳母不敢太过亲近。

  只有和扶苏生母同为楚系出身的昌平君他们会偶尔来看一看,除此之外扶苏都是一个人待着,一个人习字,一个人用膳,一个人睡觉。

  “坏人不会问扶苏‘你饿不饿’。”扶苏继续说,声音小小的,“坏人不会把好吃的留给扶苏,坏人不会蹲下来和扶苏说话,不会让扶苏叫他哥哥,不会和扶苏说下次再去会请扶苏吃更好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大人,扶苏虽然小,但扶苏知道谁对扶苏好。”

  嬴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从槅窗里漏进来,吹动案几上的竹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寺人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那个‘哥哥’,”嬴政终于开口了,“他叫什么名字?”

  扶苏抿了抿嘴。苏园哥哥没有说不可以告诉大人名字,但他自己觉得,这件事应该先问过苏园再说。

  “扶苏不能说。”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嬴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咸阳宫,没有人敢对他说“不能”,但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在他面前说了第二次了。

  扶苏知道大人在看他,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样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小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嬴政。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收回目光,靠在凭几上。

  “不说就不说吧。”他说。

  扶苏松了一口气,肩膀悄悄放下来了一点。

  “大人,”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大人想不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顿了一下。

  “胡闹。”他说。

  扶苏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觉得大人的“胡闹”和乳母的“胡闹”不一样。乳母说“胡闹”的时候是真的在骂人,大人说“胡闹”的时候……

  他偷偷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大人的脸上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哒。

  扶苏知道这个动作。大人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叩手指。

  他没有再问了,拿起笔,继续写那个没写完的“嬴”字。

  但他在心里偷偷地想——下次去哥哥那里的时候,哥哥会请扶苏吃什么更好吃的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飞快地抿住了。

  嬴政看着他那个憋笑的样子,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眼睛看着上面的文字,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会编出这么完整的故事。不会编出“会自己动的小刷子”“会发光的板子”“软得像云的床垫”这些东西。

  因为扶苏根本没见过这些,他编不出来,而且扶苏带回来的纸还有笔以及电动牙刷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这些就是真的。

  那个地方,那个人,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嬴政把竹简放下,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告诉扶苏,他一个人在路寝坐了很久,案几上摊着扶苏带回来的那沓白色纸片,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纸的触感留在指尖上,滑的,凉的,不像是这个世界上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也没有告诉扶苏,他让尉缭去查了。查六国有没有这样的纸,查天下有没有这样的能人异士,答案是没有,如果有定然不可能默默无闻。

  没有人见过。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正在认真写字的扶苏。

  小小一个人,跪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字的力道也刚刚好。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端端正正,除了那个老是写歪的“嬴”字,一切都挑不出毛病。

  他忽然想起扶苏刚才说的那句话——“扶苏虽然小,但扶苏知道谁对扶苏好。”

  嬴政垂下眼睛,把竹简重新拿起来。

  “写完了拿给寡人看。”他说。

  “扶苏知道了。”扶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大人,那扶苏还能去哥哥那边吗?”扶苏边写字边问道,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一秒,两秒,三秒…嬴政的声音终于传出来了,“可,但下次提前和侍女说,不要让吾担心。”

  扶苏压住内心的喜悦,轻轻应了一声“是”,继续低头习字。

  案几上又恢复了安静。毛笔落在竹简上的沙沙声,和竹简翻动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一段时间后,扶苏写完了今日的功课。嬴政看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竹简放在一边,说了一句“明日继续”。

  扶苏知道,这算是过关了。

  他从案几前站起来,膝盖跪得有点麻,晃了一下,稳住了。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人,”扶苏抱着那支笔,“扶苏可以退下了吗?”

  “嗯。”

  扶苏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正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阳光从槅窗里漏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像一小片金色的水渍。

  “大人。”扶苏又喊了一声。

  嬴政抬起头。

  “哥哥说,大人是傲娇。”

  扶苏说完这句话,不等嬴政反应,转身就跑,深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啪嗒啪嗒的,一溜烟就不见了。

  嬴政坐在案几前,手里还拿着竹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把竹简放下了,靠回凭几上,闭上眼睛。

  “傲娇。”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那个语气——那个“哥哥”教扶苏说这个词的语气,大概不是什么坏话。

  又或者,是坏话。

  但一个三岁的孩子用那种笑嘻嘻的语气说出来,就算是坏话,也不好发作了。

  嬴政睁开眼睛,看着门口。扶苏已经跑远了,只有深衣的下摆消失在廊柱后面,像一只逃走的小鸭子。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竹简。

  但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窗外,咸阳宫的风从渭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味,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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