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都觉得不对。

  说什么呢?你爸是秦始皇,他很忙,他统一六国之后会更忙,他会在你长大之后把你贬去上郡,你会死在那里,死在一封假诏书上。

  说不出口。

  苏园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沓打印纸,A4的,白得发光,和扶苏写字的竹简完全不是一种东西。

  “写吧。”

  他把纸铺在桌上。

  扶苏愣了一下。

  “三十遍‘秦’字,写吧。”

  苏园把那支笔递过去,“纸可能不太一样,但比竹简滑,你试试。”

  扶苏接过笔,摸了摸纸面,白的,滑的,手指按上去没有纹路感,他没见过这种纸。但是笔在手里,纸在面前,三十遍的功课还没有写。

  他跪坐下去,膝盖碰到木地板的瞬间顿了一下——不是席子的触感,但他很快调整了姿势,脊背挺直,把纸摆正,笔杆握稳。

  “可有墨?”

  苏园翻遍书房,找到一瓶好久之前爷爷用的墨汁,倒进调料碟里,扶苏看着这个碟子又沉默了一瞬,但没有再问。

  他蘸墨,落笔。

  第一个“秦”字写下去,纸洇了。

  A4纸不吸墨,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一团,糊成了黑疙瘩,扶苏看着那个字,眉头皱起来。

  “这纸……”

  “再试试,轻一点。”

  第二遍,轻了,笔画站住了,扶苏写得很慢,每一横每一竖都像在竹简上刻字一样用力,苏园坐在旁边看,他不会看书法,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三岁孩子写的字比他一辈子写的都好。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扶苏停了一下。

  “大人若是找不到我,会问卜吗?”

  苏园不知道怎么回答。

  “太卜会占卜。”扶苏自言自语,“龟甲烧裂了,太卜看裂纹,就能知道扶苏在哪里。乳母说太卜很厉害,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写,写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了。

  “可是裂纹如果是坏的怎么办。”

  “如果是坏的,太卜就会说,公子已不在人世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三岁孩子该有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园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你怕你父王以为你死了?”

  扶苏没有抬头。

  “大人不会信的。”

  “你怎么知道?”

  扶苏蘸了墨,又写了两个字,才开口。

  “大人说过,扶苏是他的长子,长子不可以随便死。”

  “你爹,还挺傲娇的。”苏园笑了笑。

  扶苏写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台灯的光照在纸上,墨迹泛着湿润的光泽,他写完最后一个“秦”字,把笔搁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三十遍,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潦草的。

  “写完了。”

  他把纸推向前,像在咸阳宫的案几上,把竹简推给来人检查一样。

  对面没有人。

  扶苏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谁。

  他把纸收回来,对折,又对折,折成很小一块。然后塞进深衣的衣襟里,贴着胸口。

  “等回去再给大人看。”

  苏园看着他把那沓A4纸塞进怀里,胸口鼓起来一小块,像揣着什么宝贝。他的深衣还是湿的,墨迹隔着衣料洇出来一点,他也不在意。

  “你饿不饿?”苏园问。

  扶苏摇头,肚子叫了一声。

  苏园站起来,看了看凉透的泡面,他想了想,小孩子吃这个不好,而且还凉了,随即把那碗凉透的泡面端走,打开冰箱看了看。

  半盒鸡蛋,一把小青菜,一包挂面,他拿出来,烧水,下面。

  扶苏跟到厨房门口,站在那儿看。

  灯亮起来的瞬间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烛火的光,是白炽灯冷白色的光,啪的一下就亮了。

  他抬头看天花板的灯光,看了一会儿,被晃得眯起眼睛。

  “这是何物?”

  “电灯。”

  “不用火?”

  “不用火。”

  扶苏又沉默了,咸阳宫的灯火要人一盏一盏地点,傍晚时分,寺人会架着梯子,从廊道这头点到那头。

  他站在回廊里看,灯火从远处亮过来,像一条火龙慢慢爬近,冬天点灯的时候,寺人的手冻得通红。

  这里不用火。

  面煮好了,苏园卧了个荷包蛋,青菜烫熟铺在上面,端到扶苏面前。

  扶苏看着筷子,不是他熟悉的竹箸和青铜箸,是超市买的不锈钢筷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的。

  “吃吧。”苏园自己先动了筷子。

  扶苏夹起一根面。滑的,夹了三次才夹住。他吃了一口,顿住了。

  “如何?”

  “不是麦饭的味道。”

  “麦饭?”

  “乳母做的麦饭。用麦粒蒸的。”扶苏又吃了一口,“这个是软的。”

  他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捧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苏园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大概在咸阳宫,公子不可以端着碗喝汤。

  吃完面,扶苏开始困了。

  可能是今日找笔和穿越的事情对一个四岁小孩的精力消耗太大,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瞌睡虫。

  苏园本来想询问一下扶苏其他事情的,看到这样子,今天看来是问不了了,然后轻轻把他抱进卧室床上。

  扶苏陷进席梦思床垫里,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他惊慌地抓住床单,不知道这个软得过分的东西是什么。

  “床垫,软的,不塌。”

  扶苏试探着松开手,确实不塌,他躺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软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

  咸阳宫的寝殿不是这个味道。

  咸阳宫的寝殿,冬天烧炭,有淡淡的烟气,夏天熏香,是艾草和芷兰的气味,被褥是丝绵的,裹在身上很重,不像这里,被子轻得像云。

  “苏,园。”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发音有点迟疑。

  “嗯?”

  “扶苏还能回去吗。”

  苏园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光。

  “能。”他说。

  “何时?”

  苏园没有回答。

  扶苏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光斑。

  “大人找不到我,会不会把咸阳宫翻过来。”

  “可能会。”

  扶苏嘴角弯了一下。

  “上次寺人弄丢了大人的玉玦,大人把整座章台宫翻了一遍。后来在坐席底下找到了,大人说,孤的东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他学嬴政的语气,压低了嗓音,眉头皱着,学完自己先笑了。

  笑完,声音又低下去。

  “可是扶苏不是玉玦。”

  “玉玦可以丢了再找,要是扶苏丢了大人就找不到了。”

  苏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睡吧。”

  扶苏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园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

  水渍已经完全干了,稿纸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痕,摸上去微凉。

  他拿起那支笔,笔杆上已经没有湿润的感觉了。只有那道裂缝还在,顺着纹理一路延伸。

  他把笔放回原处,主卧被扶苏睡了,次卧还没买床上用品,因为平时就他一个人在这,算了,今天先在沙发上将就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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