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袋里还剩两份,是给兰和宁留的。

  他看了一眼那群埋头扒饭的铁鹰锐士,红烧肉一块接一块,酸辣汤一勺接一勺,吃得正欢。

  “你们先吃着,我等会回来。”

  苏园说了一句,等铁鹰锐士首领应了一声继续干饭,苏园便转身走进了书房。

  他从笔筒里取下自己那支笔,扶苏的已经取走了,走到案几前,把笔尖往水里一蘸。

  水渗进去了,裂缝里亮了一下,地砖开始变暗,水面从地底下渗上来,漩涡慢慢形成。

  苏园拎起袋子,走了进去。

  咸阳宫,偏殿。

  苏园从水里走了出来。

  “先生。”

  兰和宁看到苏园后赶紧行了一礼。

  苏园把袋子递过去。

  “给你们带的饭,扶苏说你们还没吃,让我送过来。”

  兰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还烫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餐盒,又抬头看了看苏园,宁在旁边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扶苏说你们对他好,他也要对你们好。”苏园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兰的眼眶红了一下,她捧着那袋外卖,手心里的温度从袋子传过来,烫的,但她没松手。

  宁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兰姊,好香。”

  兰也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苏园看着她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就摆了摆手。

  “那我先回去了。”

  “先生慢走。”

  兰又拉着宁行了一礼。

  苏园转身往那滩水走去,踩进去,沉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地砖干干净净。

  兰站在原地,捧着那袋外卖,站了好一会儿。

  “兰姊,还热着呢。”

  宁凑过来,小声说。

  兰打开袋子,红烧肉的香味在偏殿里散开,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她把餐盒一盒一盒拿出来摆在案几上,宁咽了咽口水,但没动筷子,先看了兰一眼。

  “吃吧。”

  兰说。

  宁早就忍不住了,端起一盒饭,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兰也端起饭,夹了一块,慢慢嚼着,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公子做什么都想着她们,草莓,零食,馄饨,还惦记着她们有没有吃饭,公子之前就跑过说要哥哥要给她们带饭。

  但听到苏园说公子说她们对扶苏好,扶苏也要对她们好还是有点泪目。

  两千多年后。

  苏园从水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铁鹰锐士们已经吃完了。

  “先生,我们吃完了大王说的事情是什么?”

  首领站在旁边,端着水杯,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

  “把院子里那些搬回咸阳宫那边就好。”

  苏园打开门指了指院子里那些麻袋。

  首领放下水杯,一挥手,剩下的人跟着他走,八个人每人扛起两个麻袋,转身就往书房里走。

  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那一滩水里,来来回回,院子里的麻袋越来越少,最后一个铁鹰锐士扛着两袋红薯走进水里,水面晃了晃,恢复了平静。

  苏园站在院子里,看着麻袋一个个被搬走,直到最后一个,家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叫“无聊”的名字——他的死党,人如其名,整天喊无聊,后来大家就直接叫他“无聊”了。

  他在拍卖行工作,混得还不错,上次发朋友圈是拍了一件宋代瓷器,配文“又一件”。

  学计算机的一个寝室没一个毕业了进这个行业的,全是卖麻辣烫的,做销售的,街头炒饭的…

  苏园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园哥?稀客啊!”

  那边传来吴燎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怎么啦,是不是要结婚了?份子钱我可准备好了,不过我先说好,我只能随二百,多了没有。”

  听到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个不着调的感觉,苏园笑了笑。

  “结什么婚,连对象都没有。”

  “那你找我什么事?借钱?我跟你说,我也穷,你别看我朋友圈发那些拍卖的,那都是别人的钱,我就是个打工的——这样吧,你要真困难,我想办法给你转点过去。”

  “你小子,不是借钱。”苏园打断他,“我家……我爷爷的遗物有些老物件,想让你帮忙看看。”

  “什么老物件?”

  苏园看了看放漆盒的方向。

  “战国时候秦的金饼,还有玉牌,铜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再说一遍,什么东西?”

  “战国秦国的金饼,就是秦始皇那会儿的金子和玉器。”

  又沉默了两秒。

  “园哥,你他妈是不是被盗号了?你跟我对一下暗号,上学时候你半夜不睡觉在宿舍干嘛?”

  “……看小说。”

  苏园愣了一下,有些无语,但还是说了。

  “看到几点?”

  “还几点,直接不睡。”

  “行,真的是你。”吴燎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谁拿你号来钓鱼呢,战国金饼?你爷爷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人家嘛,就喜欢收点老物件,喜欢这类东西。”

  苏园想了想,决定沿用之前的说辞。

  吴燎没再追问,搞拍卖这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问来路。

  来源说不清的东西多了去了,只要东西是真的,其他的不重要,而且苏园也不是别人,十来年的死党了。

  “你拍张照片发我,我先看看。”

  苏园挂了电话,从保险柜里拿出漆盒,打开盖子。

  金饼黄澄澄的,玉牌温润,铜印边角有些翠绿色的锈斑,他对着这几样东西拍了个照。

  不到三十秒,吴燎回了一条语音。苏园点开,那边声音有点急促。

  “园哥,你这东西……你哪儿来的不重要,你别跟我说,我不想知道,我跟你说,这东西要是真的,你这小说都不用写了。”

  因为明白财不外露的道理,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他谁也没说过,所以朋友们一直以为他在老家靠写小说为生。

  吴燎见苏园没回,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苏园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吴燎在查资料。

  “金饼品相不错,战国秦的,拍卖纪录有,一枚三十多万,玉牌我得找人看看,但从照片看,沁色、纹路都对,秦式玉器小众但藏家认,前两年拍过类似的,成交价两百万港币,铜印也好办,古玺印专场一组十几枚,二三十万没问题。”

  吴燎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苏园听着,拿起那枚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半斤重,三十多万,他手里有五枚。

  “园哥,你明天有空吗?带东西来我这儿一趟,我找我们老师傅掌掌眼。”

  吴燎又问了一句,这可是大单,他本来就是毕业后靠关系进拍卖行的新人,没什么单分到他手上,这要是搞好了,他可以哈任何人了。

  “行。”

  “对了,”吴燎压低声音,“这东西来源你咬死了就说是祖传的,别人问起来别改口,拍卖行不问来路,但你自己的嘴要严。”

  “知道了。”

  苏园点了点头,才反应过来吴燎看不到,又说了一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园挂了电话,把金饼和玉牌装回漆盒里,锁进了保险柜。

  (这里默认带回来的玉器金饼什么的变为后世的样子)

  咸阳宫,路寝。

  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路寝里那盏铜灯还亮着,火苗在夜风里晃个不停。

  嬴政一个人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扶苏写功课的竹简。

  从现代回来他便有些恍惚,扶苏叫了他几次他都没应,扶苏以为大人累了,写完功课便乖乖去歇息了。

  嬴政没有去歇息,他一个人坐在路寝里,没有批竹简,没有召内侍,就那么坐着。

  案几上还摊着一卷竹简,不是扶苏的功课。

  是嬴政自己写的。

  他把史书上的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抄在了竹简上。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手里的竹简越捏越紧,竹简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有血流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案几上,落在“扶苏”两个字旁边。他没有动,也没有擦。

  铜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灯油快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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