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把那卷《商君书》收进包袱里。

  “爹,娘,保重。”

  曹母走过来,把手里的布包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

  曹参打开一看,是几张饼,还热着。

  他没说话,把布包扎好,背在身上,走出了家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院子门口,母亲站在父亲身旁。

  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在风中一动不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再回头。

  周勃回到家的时候,他娘正坐在门口编席子。

  “娘。”

  “嗯。”

  “我要去咸阳。”

  周母的手没停,继续编席子。

  “去咸阳做什么?”

  “秦王请我们去的,萧何,刘季,他们都去,秦王说,让我带着娘去,到咸阳会安排好。”

  周母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秦王?他为什么请你?”

  “不知道。”周勃说,“但他从咸阳派人送信来,说我有大才,一个大王,总不可能特意来骗我。”

  他跪下来,看着母亲。

  “娘,你跟我一起去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周母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里编了一半的席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周勃的眼睛。

  “你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

  周勃没说话。

  “他给别人编席子,编了一辈子,累死的。”周母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着席子的边缘,指节泛白,“我不想你也编一辈子席子。”

  她把席子拿起来,抖了抖,重新叠好。

  “咸阳是好是坏,娘不知道,但你不在,娘一个人留在这,也不叫个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娘跟你去。”

  周勃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樊哙把狗肉铺关了。

  他把案板擦干净,刀收好,挂在墙上。

  隔壁卖布的赵婶探头看了一眼。

  “小樊,今儿怎么收这么早?”

  樊哙转过身,咧嘴笑了笑。

  “婶子,我要去咸阳了。”

  赵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咸阳?去咸阳做什么?”

  “秦王请我去的。”

  赵婶笑得更欢了。

  “你这孩子,净说胡话,人家秦国的大王能知道你?”

  樊哙没有解释,他把围在身上的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

  他没有什么家眷要带的。

  爹娘走得早,也没兄弟姐妹,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

  “婶子,帮我跟街坊们说一声,我走了,铺子就不开了。”

  赵婶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小樊,你一个人,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樊哙点了点头,揣上卖狗肉攒下的钱,走出了铺子。

  萧何回到县衙,推开了文书室的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竹简堆了满桌,绳结系得规规矩矩,标签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刀笔,开始写辞呈。

  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了,他吹干墨迹,把竹简卷好,系上绳结,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站起来,转身,没有回头。

  出了县衙大门,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

  阳光很好,四月的风从泗水吹过来,带着河滩上芦苇的腥气。

  他把辞呈留在了文书室里。

  以后会有新的人来坐这个位置,会有新的人来整理那些竹简。

  曹参去了书院。

  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半眯着眼睛。

  “先生。”

  “嗯。”

  “我要走了。”

  先生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

  “去哪?”

  “咸阳,秦王派人来的。”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放下。

  “秦王请你去的?”

  “是。”

  先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的能力。

  “你天资不错,”他说,“去了那边,别给书院丢人。”

  曹参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站起来,转身走了。

  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把竹简重新拿起来,半眯着眼睛,继续晒太阳。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他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几家人忙的不可开交。

  夏侯婴家里,他娘把坛坛罐罐装了三大车,他爹说“咸阳什么没有”,他娘说“你懂什么”,最后他爹也偷偷把那个修了一半的马鞍塞进了包袱里。

  周勃家里,他娘把那把编席子的工具也带上了。

  周勃说咸阳不用这个,他娘说“万一用得上呢”。

  她把编了一半的席子也卷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

  樊哙的铺子彻底空了,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刀挂在墙上,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他临走前把钥匙留给了赵婶,说“帮我看着,要是有人要这铺子,就卖了,钱给街坊们买酒喝”。

  刘季回到院子里,把那棵歪脖子枣树拍了拍。

  “爹,我走了。”

  他爹坐在堂屋里,没出来。

  “嗯。”

  刘季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等到里面又传来一声——“记得把那件袍子带上。”

  他低下头,笑了,眼泪也出来了。

  “带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转身走出了院子,没有再回头。

  黄狗跟到门口,蹲下来,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萧何是最后说的,回到家的时候,他母亲正在堂屋里做针线。

  他弟弟萧良蹲在院子里玩石子,才五六岁,虎头虎脑的。

  “娘。”

  “嗯。”

  “我有话跟您说。”

  萧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说。”

  “秦王请我去咸阳,他说我有宰相之才,他还说,家眷可以同往,到咸阳会安排妥当。”

  萧母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中。

  “娘,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萧母沉默了片刻,把针线放下了。

  “你去吧,娘就在这,你爹埋在这儿,我走了,他一个人冷清。”

  萧何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鼻子一酸,跪了下来。

  “娘,儿子求您了。”

  萧母愣了一下。

  “爹走了,弟弟还小,儿子要是去了咸阳,您一个人带着良儿,怎么过?儿子不放心。”

  他把头磕在地上。

  “娘,跟儿子走吧。”

  萧母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何,看着旁边跑来跑去的萧良,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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