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从牛车上跳下来。

  牛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面,楼不算太高,但横着排开,占了很大一片地。

  上面是整整齐齐的窗户,玻璃在太阳底下亮得有些晃眼睛。

  楼前面的空地上也是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陈大扶着他爹下了牛车,又把他娘扶下来,把弟弟妹妹抱下来。

  一家人站在楼前面,仰着头看,没人低头。

  “这是咱们住的地方?”

  他爹问。

  “嗯,四楼,先生说的,一楼二楼给老人住,不用爬太高,咱们年轻,住上面。”

  陈大指了指楼上。

  他爹又仰起头,数了数,一、二、三、四,四层。

  他从没住过这么高的地方,不,他从没想过人还能住到天上去。

  陈大领着一家人进了楼。

  楼道里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面,白灰墙面,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白天不亮,但他听说晚上会亮,不用摸黑上下楼。

  楼梯是水泥浇的,每级台阶都一样高,踩上去稳稳当当。

  他爹扶着墙上楼,一步一停,舍不得走太快。

  他摸着墙上的白灰,光滑的,不掉灰,指甲抠不动。

  他在想,大王给老百姓住的房子,比村里头地主住的还好。

  四楼到了,陈大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光涌出来。

  窗户大,透亮的玻璃把外面的阳光都放进来了,整间屋子显得很明亮。

  地面干干净净,白墙看着就新,没有裂缝,也没有灰尘。

  陈大他娘站在门口,第一时间没敢进去。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扶着门框,脚在门槛外面,不敢踩。

  “进来吧娘。”

  陈大站在屋里喊。

  “会不会踩脏了?”

  “踩不脏,水泥的。”

  他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脚,跨过门槛,踩在地面上。

  她在家踩了一辈子泥地,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脚土,却没有踩过这种地。

  她又踩了两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凉的,也不起灰,不软。

  她的手指在水泥面上划了划,划不出痕迹。

  “这是……什么?”

  “水泥,先生教我们烧出来的。”

  他娘没听懂,只知道是先生教人烧出来的这个。

  陈大他爹最后一个进来,他弯着腰,站在堂屋中间,四处望着。

  看白墙,看水泥地,看窗户,看天花板。

  家里那间土屋,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雨水淋过的痕迹、手指抹过的痕迹,黑的黄的灰的,分不清什么颜色。

  而这房子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比起村头老爷住的都要好啊,他的手有点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一天住上这种房子。

  他走到窗户前面,伸出手,贴在玻璃上,这个他见过,年轻时候来咸阳,看到过有些其他国家的商人售卖这个,好像叫琉璃?

  透过他能看见外面的楼、外面的路、外面的天。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站在屋子里,不用开门,不用开窗就能看见外面。

  他低头往下看,四楼,下面的人像蚂蚁,路像带子,路边的树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以前在地里干活,抬头看天,天很远,现在他站在四楼,觉得天近了。

  “这房子,真是咱家的?”

  他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像在做梦一样。

  “真是咱家的,爹。”

  他爹没再说话,转过身,走到墙角,靠着白墙慢慢蹲下来。

  墙是凉的,但靠着不硌人,不像家里的土墙,靠一会儿就蹭一身灰。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上面也是和墙壁一样的材料,白白的,没有一丝缝隙,不像家里那间土屋,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

  以前下雨的时候,他躺在屋里能看见天上的云,雨从瓦缝里漏下来,滴在席子上,滴在被子上,滴在脸上。

  他用盆接,用碗接,用破布堵,堵不住。

  他和老伴一人抱一个孩子缩在墙角唯一不漏雨的那一小片地方,一夜一夜地睁着眼,听着雨声,听着雷声,不知道天亮的时候雨会不会停。

  现在看不见天了,也听不见雨声了。

  陈大他娘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卧室有两间,一间被隔开了,陈大用木板隔的。

  他爹娘住没隔开的那间,另外一间靠窗户那边放着两张木板床,床上有新草席,是厂里发的。

  弟弟妹妹住半间,他住半间,弟弟一张床,妹妹一张床,中间也用木板隔着。

  “娘,你和爹住这间,大的。”

  陈大走过来,指着靠窗户的边,“这边光线好,白天亮堂。”

  他娘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板硬,但比家里的土炕软。

  她用手摸了摸草席,新编的,还带着草的清香味,家里的席子睡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硬得像石板,翻身都硌骨头。

  弟弟妹妹从她身后钻进去,小的那个爬上床,在上面打了个滚,咯咯笑起来。

  “哥!好软!”

  陈大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笑,没说话,陈大领着他娘从卧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娘,这是茅房。”

  他娘往里看了一眼,有些看不明白,这里,是茅房?

  地面是水泥的,墙是白的,墙角蹲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形状像一只倒扣的碗,上面有个洞。

  墙上挂着一个大陶罐,罐子下面连着一根铜管,铜管通到那个白色的东西里。

  陶罐上面垂着一根绳子,绳子头上拴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画着一个箭头,写着“拉”。

  “这是……茅房?”

  他娘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嗯,大王让人做的,不用去外面,在家里就能上厕所,完了,拉一下这根绳子。”

  陈大拉了一下绳子。

  哗啦一声,水从陶罐里冲下来,顺着管子冲进那个白色的东西里,把里面的东西冲走了。

  水声很大,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他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水……水从哪来的?”

  陈大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有个大水箱,水抽上去存着,一拉绳子就流下来了。”

  他娘听不懂什么叫“水箱”,什么叫“抽上去”,但她看见那个白色的东西干干净净的,没有气味,没有苍蝇,没有蛆。

  她想起村里那些茅房,搭两块木板,挖个坑,苍蝇嗡嗡嗡,蛆爬来爬去,大老远就能闻到臭味。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味。

  “这个好。”她说。

  (后面重磅人物要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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