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石板路返回码头。

  身后两米高的壮汉布鲁紧绷着臂膀,双手各拎着十盒海鲜披萨。瘦猴洛克则晃悠着手里的大包熟牛排,故意凑到布鲁脸前,惹得他喉咙里“咕咚”作响。却只是挠头憨笑,半点不恼被打趣。

  回到柯克船时,船舷上绳梯随意搭着。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帮兔崽子!绳梯都不收?德雷克怎么当老大的?”

  洛克缩了缩脖子,抓耳挠腮说不出话;布鲁站在一旁,咧着嘴“呵呵”两声,权当回应我的不满。

  爬上甲板。好家伙!站满了人。爱莲诺拉说熟练老船员难找,看来当初送她的珍珠还是小了。

  “船长回来啦!”一个眼尖的船员喊道。

  我扬手示意洛克和布鲁把食物放到长桌上,“买了些牛排和披萨,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船员们分了新旧两拨,泾渭分明,气氛隐隐有些紧张。

  我打量着这批新雇来的船员,前面几个年纪稍长,风霜刻面,像是着是常年跑海的老手。后面几个年轻小伙攥着拳头,神情局促。

  “怎么回事?”我沉下声。

  德雷克满脸愧疚:“按船长要求寻了二十个有远洋经验的,可他们偷偷混带个女人,正理论呢。”

  “你只说要雇有经验、有特长的,没说非要男的!这姑娘有真本事,凭啥不能上船?”

  “你~你们这是狡辩,强词夺理!”德雷克急了,拔高音量。

  “海上航行,女人上船本就是大忌!出海遇风险,她一个小姑娘能顶什么用?”

  “都别吵了!”我重重拍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她穿着宽大的粗布男装,磨破边的毡帽压得极低,可浑圆挺翘的后臀、裹不住的丰满波澜,让她的性别无所遁形。

  “你出来!说说自己有什么特长,敢混上船,就不怕被扔下去喂鱼?”

  “她是我们村的孤儿,从小就跟着修女学本事……”旁边一个年轻船员想替她说话,话刚说一半,就被我厉声喝止。

  “闭嘴!”话刚说一半,被我厉声喝止。船长就是威信,规矩必须立住。

  那女子身体微微发颤,咬着唇从人群中走出来,带着怯意:“我在修道院学了医术护理和营养学……上个月,院长要求正式成为修女。我不想~不想被这样束缚着,就偷偷逃出来了……”

  身世挺惨,但我没兴趣听。

  “别扯没用的,会烹饪吗?”

  她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会!搭配食材能预防海上常见小毛病。船员磕着碰着,我也能处理。”

  “好。”我一锤定音,“你被录用了。”

  众人哗然。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副官,寸步不离一米之内!”我目光扫过所有船员,“以后谁也不准拿性别说事。在我船上,有本事的就是强者!”

  “至于你们,能被水手长德雷克挑中,想来都有真本事。丑话说前头——再有谁投机取巧、耍小聪明,直接扔海里喂鲨鱼!”

  新老船员们闻言,面面相觑。这般优厚的福利待遇上哪里去找?

  “那个谁?新任副官,拿两人份食物,跟我去船长室。”

  ——————————

  船长室内。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

  这女人也太能吃了吧?

  两人份食物,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赫尔菲娜。”我把自己盘中的牛排又切出一半给她,“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两天。”她匆匆抬头看我,嘴里塞着披萨,手上动作没停。

  “多大了?”

  “二十。”

  白种女人的外貌实在太具欺骗性,不过双十的年纪就前凸后翘,哪怕裹着宽大的粗布衣衫,也藏不住那姣好的曲线。

  半晌后,赫尔菲娜揉着圆滚滚的肚子露出满足笑容。她抬手摘掉毡帽,一头金灿灿的长发洒落肩头,加之蓝色眼眸搭配气质,即便脸上的泥灰,也挡不住惊世容颜。

  “说正事。”我靠在桌边,摆弄着手里的刀叉,“你准备回船员室和他们挤着睡,还是在船长室搭个床?”

  她愣了愣。

  “这艘船上没有空余的地方给你单独用。”我解释道,“而且你一个女人,在船长室相对安全些。”

  她垂着眼眸,显然在快速权衡。最终抬头看向我,眼神坚定:“我睡在船长室。”

  倒是不矫情,干脆利落。

  “行。去找费里尔搬几个木箱过来,那个角落正好安置。”

  “谢谢船长。”

  今夜星光璀璨,倒映在墨色海面上,泛着细碎银光。

  这般美景,我却无心欣赏。以后一段时间,想在船长室睡个安稳觉,怕是奢望了。

  “船长,都整理好了。铺了干草,挺软和的。”赫尔菲娜的声音带着赧然笑意,已换上了宽大的亚麻睡袍。

  我走进船长室,家具摆设已变动:书柜,书桌,储物柜,两张木床加吊床,本就不大的空间,此刻愈发局促。

  “你不洗洗睡?杵着干吗。”我指了指角落,“架子上有铜盆,洗洗脸上的泥,看着也舒服。”

  “哦哦,好。”她神色慌张,转身差点撞到门框。

  五月的威尼斯深夜,仍带着凉意。海风从船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满是出海航行、公会任务、物资贸易…越想越乱。

  赫尔菲娜显然也没睡着,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翻身声。

  “船长是东方人吗?”黑暗中,她轻声开口,带着试探。

  “是啊,你也知道东方?”

  “教会图书馆有本《马可・波罗游记》,里面描绘东方金碧辉煌的宫殿、穿金戴银的贵族,还有很多没见过的富饶。”

  “马可・波罗写的大多是真事吧。”我也不确定。

  “那你们那里每个人都穿丝绸衣服吗?”她好奇追问。

  “哪有那么夸张?普通老百姓也是粗布衣衫,为生计奔波,和这里没两样。”

  她沉默片刻,“那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说起美食,我顿时来了兴致,语气骄傲:“论起美食,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煎炒烹炸炖,比这里的牛排、披萨好吃多了。”

  她又问:“东方的女人是不是和船长一样好看?”

  ……

  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东方的风土人情,聊到西方的教会生活。从美食美景,聊到海上航行贸易。

  直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慢慢笼罩海面。

  第二天中午,空气中洋溢着慵懒。

  我带着赫尔菲娜和布鲁走进火器店,老板眯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满脸歉意地说,定制的物件还差十几套才能完工。

  “布鲁,你在这等着提货。拿到货后直接回船,放进船长室锁好。”我再次郑重交代:“一定要做好防潮措施。”

  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把船舱堆满货。但手里的钱也就够买些农场品。

  一路闲聊中,赫尔菲娜跟我分析起此次航行的贸易前景:“威尼斯与热那亚同属一个地域,陆地距离不过数百公里。即便运输货物能赚到钱,利润也高不到哪里去。”

  “按照约定,每次到港能分到红利奖金。”我看着她,认真解释,“这是我们第一次出海远航,必须兼顾船员们的热情。”

  “所以这次贸易,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利益。”赫尔菲娜看我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眼底露出几分惊讶与敬佩。

  随后,我们在交易所采购了大量的农场品和手工艺品。赫尔菲娜竟笑呵呵地把价格砍到八五折。美女谈生意果然自带优势,这砍价本事,实在令人佩服。

  时间过得飞快。

  我们回到码头签署出海文件时,竟遇上了维多利亚小姐。她模样狼狈,身边带着个阿拉伯少年。

  维多利亚红着眼睛,诉说前因后果:原来阿尔韦塞侯爵为了巩固自己在议会中的势力,竟策划让维多利亚嫁给一位有实权的贵族,以此联姻结盟。

  维多利亚对哥哥这种强硬做法极为不满,索性在少年哈伦的帮助下逃出府邸。可威尼斯城市规模本就不大,两人无路可去。哈伦便提议去那不勒斯近郊的罗马时代遗迹散散心。

  可他们没想到,阿尔韦塞早就通知港口,奥塞罗家的船根本无法开出港口。

  “你是说——”我眼皮发跳,“要我带你们去那不勒斯的遗迹?”

  贵族小姐的逃婚戏码吗?!

  以阿尔韦塞那个火爆脾气,还不把我生撕了?

  可若是不答应,看着白月光梨花带雨,我又实在狠不下心。

  一边是美人,一边是小命。这个选择也太艰难了!

  纠结半晌,我咬咬牙,扯着嗓子问:“你们给多少钱?”

  维多利亚和哈伦皆是一愣,怔怔地看着我,说不出话。

  我装出一副唯利是图的样子,“我是商人,亏本的买卖可不做。”

  这演技,应该够拿奥斯卡了吧?

  我本来计划着出海前给船体刷上朱红油漆,在船首写上“龍”作为船名,再搞一个祝福启航仪式。

  可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

  ——————————

  耶稣升天日过后的第五天,五月五日下午二点。

  我的改良版柯克船混在出海的众多船只中,驶出威尼斯的贸易港口,朝着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驶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我心里忍不住泛起悲催——老子这算是为美人亡命天涯吗?

  船只渐渐看不到海岸线。

  我走上艉楼顶,对着甲板上的船员们高声喊道:“兔崽子们,谁玩过火枪,懂点火器的都站出来!”

  船员们虽听不懂“兄弟们”之外的随口称呼,却见船长喊得一脸笑意,料想不是坏话,纷纷你推我搡地站出来,竟有十几个人。日耳曼籍的船员都在其中。

  我从木箱里拿出那些被伪装成日用品的零件——引线、炸药、密封材料,还有布满“龟裂纹”的小铁罐。

  当着众人的面,我一步步拆解,再小心翼翼地组装。不过片刻,一个圆滚滚的自制手雷,出现在众人眼前。

  船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

  我没有多作解释。走到船舷边,点燃引线,用力抛出——“轰!”海面炸起巨大的水花,船员们瞬间噤声,满脸震撼。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锅。

  “船、船长……这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能造多少?”

  “能卖大价钱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云淡风轻:“这叫手雷,以后就是我们的保命手段。”

  德雷克凑上来,说以前在城池攻防战中见过类似的投掷弹,但威力远不如这个。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在这个年代,手雷这玩意儿还没普及。保密措施对签了十年长约的他们来说,足够守口如瓶了。

  随后,我详细介绍了手雷的正确用法,着重强调,投掷的时机可以根据导火索的燃尽时间和目标距离自由调整。

  惊讶归惊讶,组装训练依旧继续,船员们围在一起,开始动手拆解组装手雷。

  五月七日,阴,微风。

  四个船员赶在天黑前,顺利制作出九十七个手雷,每人都拿到了一个银币的奖赏,个个喜笑颜开。

  五月八日,晴,无风。

  海上风平浪静,航行速度放缓,旅途似乎变得格外漫长。为解闷漫长的旅途,我从记忆中挑了《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每天早晚说一段,打发时间。

  五月十二日傍晚时分,天阴转小雨。

  我们赶在大雨落下前,顺利抵达了那不勒斯,柯克船缓缓驶入港口,稳稳停泊。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当夜所有人都留宿在柯克船上,禁止任何人上岸。

  我让德雷克搬来一箱葡萄酒,分发给所有船员,举杯庆祝平安顺利!

  或许大海的浪漫,就藏在每一次扬帆的勇气,和每一次靠岸的欢喜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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