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既成,玉面公主将三枚传承玉简推到吴耀面前,吴耀也将《五毒丹经》拓本交到她手中。

  双方各取所需,正厅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玉面公主将丹经拓本交给侍从收好。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吴耀三人身上流转了一圈,忽然笑道:

  “三位道友远道而来,光谈买卖未免太匆忙了些。

  眼下传承玉简刚到手,三位何不在我摩云洞多住些时日?

  一来,这传承中的精妙之处不是一时半刻能尽数消化的,积雷山清静,灵气也足,正是个研习的好所在。

  二来,若传承中有什么疑问或是残缺之处,妾身也好及时请山中的炼丹师和阵法师来替道友解惑。

  三来——”她放下茶盏,眼中带了几分真诚的恳切。

  “当年在五庄观一别,妾身便对道友的风采印象深刻,今日再会,更觉道友非池中之物。

  积雷山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从不怠慢真正的贵客。

  三位若肯多留几日,妾身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客套,也是试探。

  在她看来,传承已换,买卖已了,吴耀三人与积雷山之间已经搭上了一层交情。

  若能趁热打铁多留他们几日,便有更多机会加深这层交情。

  甚至有可能将这三位地仙从“合作伙伴”变成“积雷山的朋友”。

  她始终没有放弃招揽人才的心思。

  尤其是在父亲万岁狐王闭关多年、积雷山急需得力助手的当口。

  吴耀听出了她话中的拉拢之意,侧目与熊罴、凌虚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凌虚子微微颔首,捋须道:“传承玉简非同小可,有个清静所在仔细研习,总比在路上匆匆翻阅强。

  若有疑问还能就近请教积雷山的炼丹师和阵法师,确实比回黄花观闭门造车更稳妥。”

  熊罴更是干脆,大咧咧地道:

  “住就住嘛,反正黄花观有金蟾子守着,咱们也不急着回去。”

  吴耀便朝玉面公主拱了拱手:“那便叨扰公主了。”

  玉面公主嫣然一笑。

  当即命胡烈将三人引至摩云洞西侧一处独立的客院,又将三人的日常用度规格往上提了一档。

  吴耀三人在积雷山一住便是数月。

  摩云洞西侧的客院清幽雅致,推开后窗便是积雷山后山的万仞云海。

  每日晨昏云涛翻涌,景致倒比黄花观多了几分仙家气派。

  胡烈隔三差五便送来灵茶灵果,侍从伺候得殷勤周到,宾主之间相处得倒也融洽。

  吴耀三人也没闲着。

  白天各自研究刚到手的传承玉简,夜里凑在一处互相印证切磋。

  凌虚子得了那套自成体系的炼丹传承,如获至宝。

  成日里捧着玉简盘膝坐在客院的老松树下,时而抚须长叹,时而拍膝叫绝,嘴里念念有词。

  熊罴对炼器之法最感兴趣,他自修炼以来便使一杆黑缨大枪。

  那枪虽也算不错,却终归是凡俗之物,到了地仙境界便有些不够看了。

  他照着《积雷铸器总要》里的法子,在客院后头支了个简易的熔炉。

  每日叮叮当当地敲打不休,虽还没能炼出什么像样的法器,倒也敲坏了好几块从积雷山矿山买来的粗铁。

  吴耀则主攻阵法传承。

  他在五庄观推演金光阵时便痛感阵法根基浅薄。

  如今有了这份从阵理基础到各类阵图的完整传承,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关窍迎刃而解。

  他在客院石桌上刻了一副简易的阵盘推演图,反复推敲了数十遍,将改进后的金光阵从理论框架上推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这日傍晚,吴耀照例在客院石桌前推演阵图,忽然眉头微动,抬起头来望向摩云洞深处。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颚下的定风珠轻轻震颤了一下。

  感应到了一股极其晦涩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藏得极深,若非定风珠本就与大地之道相融,恐怕连他这地仙巅峰的感应也要被瞒过去。

  “道友怎么了?”凌虚子放下玉简,顺着吴耀的目光望去。

  吴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那股气息转瞬即逝,像是被什么极为高明的禁制隔绝了。

  这里是积雷山的核心腹地,有些秘密不足为奇,他也无意深究。

  当天夜里,玉面公主正在摩云洞正厅翻阅吴耀留下的《五毒丹经》拓本。

  忽有一道极细微的灵光从洞府深处飞出,在她面前悬停,化作一枚狐形玉符。

  玉符表面流光一闪,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她灵台中响起:“玉儿,来密室一趟。”

  玉面公主面色一变,霍然起身。

  这枚狐形玉符是她父亲万岁狐王的传讯信物,自数百年前万岁狐王闭关养伤以来,便极少动用。

  此刻忽然传讯,必有要事。

  她将丹经拓本搁在案上,快步穿过正厅后方一条隐蔽的甬道,来到摩云洞最深处一扇厚重的石门之前。

  那石门与寻常石窟的门户截然不同。

  门体通体由断龙石铸成,沉重异常,寻常天仙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石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禁制符文。

  那些符文的气息与积雷山的护山大阵同出一源,却比山门处的阵法更加古老、更加精妙。

  玉面公主在石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狐形玉符,按在石门正中的凹槽上。

  玉符嵌入凹槽的瞬间,整扇石门上的禁制符文次第亮起,断龙石无声无息地滑向两侧,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四壁皆是天然山石,未经雕琢,粗粝质朴。

  室中没有任何奢华的陈设,只有一张万年寒玉榻、一盏长明灯、一个蒲团。寒玉榻上盘膝坐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身形枯瘦,面容苍老,满头白发如冬日枯草般散落在肩上。

  双目紧闭,皮肤干枯得几乎贴在了骨骼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岁月风干了无数年的枯骨。

  他周身没有半分法力波动散逸出来,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返璞归真,一身气息尽数内敛,外人根本看不出深浅。

  玉面公主快步走到寒玉榻前,跪在蒲团上,轻声唤道:“父王。”

  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不安。

  万岁狐王上一次召她来密室已是数百年前的事,那时只是简单问了问积雷山的近况便让她退下了。

  今日主动传讯,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万岁狐王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瞳呈琥珀色,与玉面公主如出一辙。

  但目光中却沉淀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方才凝练出的沧桑与疲惫。

  那目光不凌厉,不迫人。

  “玉儿。”

  万岁狐王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父时日不多了。保守些说,再撑个数十年便是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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