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整个北方的试种县陷入了疯狂。

  所有的知县、县丞亲自下乡。

  差役们拿着劝农司印发的图册,挨家挨户地丈量土地。

  “起垄!一尺半!少一寸,老爷打断你们的腿!”

  “藤条斜着插!不要倒了!快去挑水!”

  官员们卷起裤腿,踩在泥地里,死死盯着每一寸翻开的黄土。

  为了保住官帽子,他们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执行力。

  那些原本被他们视为“粗鄙之物”的番薯藤,现在成了他们身家性命的寄托。

  干旱的黄土地上,第一次出现了大规模按标准规程进行农业操作的奇观。

  一个月后。

  初夏。

  张居正拿着最新的汇总簿册,走进了乾清宫。

  他的神色虽然疲惫,但眼中却透着精光。

  “陛下,各省巡按御史回报,北直隶、山东、河南共三十五个试种县,共翻地十万亩,所有藤蔓皆已按劝农司章程下种。”

  “存活率,十之七八。”

  张居正将簿册放在御案上。

  “微臣在内阁三十年,从未见过地方官吏有如此雷厉风行之效。”

  “陛下将考成法与具体事务合二为一,这一步,走得犹如神助。”

  朱翊钧没有去看簿册。

  他知道,只要过程被严格控制,结果自然不会差。

  物理和生物的规律会自动接管一切。

  “这才刚刚开始,张先生。”朱翊钧平静地看着首辅,“等秋天到了,果实从土里挖出来的那一刻,才是大明真正见证奇迹的时候。”

  京郊大兴县,皇家西苑的一处皇庄。

  翻开的泥土散发着地气。

  几名太监和二十多个农户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发生的事情,面露疑色。

  户部尚书王国光站在田边,眉头紧锁。

  在他身旁,是刚刚被破格提拔为从七品劝农使的福建商人陈经纶。

  陈经纶没有穿官服,他卷起裤腿,踩在泥地里。

  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在切割从福建快马运来的番薯块茎。

  每一个切块上都保留着一个芽眼,他将这些切块埋进一个用草木灰和马粪垫底的温床里,盖上薄土。

  “陈劝农,这就是你说的神物种植之法?”王国光终于忍不住发问。

  “自古种地,播种皆用完整之籽粒,你将其大卸八块,埋入土中,这岂不是毁了种子?它焉能存活?”

  陈经纶直起腰,拱手答道。

  “回尚书大人,此物不同于五谷,它极其贱生,切块育苗,不出半月便会长出藤蔓。”

  “到时候,剪下藤蔓的枝条,直接插进沙地、荒地,甚至山坡上,只要有一点土,它就能扎根结果,一分种子,能化作百株。”

  周围的农户听得连连摇头。

  他们种了一辈子冬小麦和高粱,从未听过把藤条插在土里就能长出粮食的荒唐事。

  “简直胡闹。”一名随行的户部给事中低声斥责。

  “是不是胡闹,秋后自见分晓。”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内阁首辅张居正一身常服,正大步走来。

  在他身后,跟着几名锦衣卫。

  王国光等人立刻躬身行礼。

  张居正走到田埂边,看着泥土里的切块。

  “陛下将此物视为大明国运所在,户部不仅要在皇庄试种,还要立刻将现有的种子和藤蔓分发给北直隶、山东、河南各府县。”

  王国光面露难色。

  “首辅大人,春播在即,各地州县都在抢种粟麦,若强令他们分出土地去种这等闻所未闻之物,若是颗粒无收,激起民变,谁来担责?”

  张居正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玉玺的圣旨副本,递给王国光。

  “你看清楚,陛下连退路都给他们铺好了。”张居正语气平淡,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国光展开圣旨。

  凡试种番薯之州县,占用土地免征当年田赋。

  种成者,县令吏部考核直升一等。

  绝收者,所耗人工、种苗由朝廷内库拨银补足,县令不降级、不罚俸。

  王国光看完,倒吸一口冷气。

  “首辅大人,这不合规矩!若有县令故意绝收,借机骗取朝廷补偿,这口子一开,国库如何承受?”

  “国库承受不起,陛下的内库来出。”

  “北方的旱情已经露头了,钦天监报,今年春旱必重,如果麦子绝收,几十万饥民的赈灾银,难道国库就出得起?”

  张居正收回目光,盯着王国光:

  “不要算死账,只要有一半的县试种成功,这产量就能把另外一半的亏空补回来,陛下的这道旨意,是用银子买人心,买官员的胆量。”

  “下发各地,立刻执行。”

  ......

  半个月后。

  山东济南府,历城县。

  县令吴有性坐在大堂上,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心急如焚。

  已经惊蛰了,一滴雨都没下。

  县里的老农每天都在土地庙前磕头求雨。

  按照这个干旱程度,今年的冬小麦减产一半已是定局,甚至可能绝收。

  如果绝收,秋后交不上皇粮,流民遍地,他这个县令也就当到头了。

  师爷快步走入大堂,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和几份公文。

  “东翁,省里八百里加急发来的公文和物件。”

  吴有性接过公文,快速浏览。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最后定格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权衡。

  “番薯?福建来的作物?亩产十数石?”吴有性敲了敲桌子,“师爷,你信吗?”

  师爷苦笑:“东翁,下官读了几十年书,没听过这种东西。这怕是朝廷哪位大员想出来的敛财名目,逼着地方认购新种子罢了。”

  “你只看了一半。”吴有性指着公文的后半段,“这道旨意里说了,试种之地免赋税,成功了记大功,失败了,朝廷掏银子补偿,不追究本县责任。”

  师爷愣住了:“朝廷......何时有过这等只赏不罚的规矩?”

  吴有性站起身,打开那个木匣。

  里面是十几根用湿布包裹的绿色藤蔓,看起来有些发蔫。

  “不管朝廷搞什么名堂,这道旨意对我们来说,是个救命的杠杆。”

  “历城县南边有一大片沙土荒地,种什么都死,现在既然朝廷说这东西不挑地,失败了还给补偿。”

  “我们就把南边的荒地全划出来,雇流民去种。”

  “东翁三思啊,若真绝收了,朝廷的补偿银子未必能发下来。”

  “总比等死强!”吴有性拍下惊堂木,“本县亲自去督种,就用这几根藤条,去换本县的乌纱帽。”

  历城县的行动不是个例。

  在免责和升官的双重诱惑下,那些被旱情逼入绝境的地方官,或者那些极其渴望向上爬的基层官员,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动用上好的水田和良田,而是按照劝农司下发的《番薯种植简图》,将藤蔓剪断,插进了沙地、荒山、贫瘠的旱地里。

  当地的农户看着衙役们逼着流民在沙地里插草根,只觉得官府疯了。

  种下去之后,因为干旱严重,很多藤蔓表面看起来都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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