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队的户部测量官面无表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口供和那本暗账,抖开:

  “顾家隐匿良田一万两千亩,账册在此,人证已画押,奉陛下口谕,内阁行文,即刻清丈顾家所有田地。”

  顾老爷看到那本暗账,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但依然硬撑:

  “一本伪造的账册,能说明什么?我顾家地界之外,皆是无主荒滩,你们有本事去量!”

  测量官没有和他废话。

  他一挥手,身后的衙役抬出一个长长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根笔直的硬木尺。

  尺子的一端刻着“大明户部制”的钢印。

  这是根据工部黄铜原尺一比一复制的标准尺。

  随后,另一名官员拿出一个带有刻度盘和金属管的简易经纬仪,架在了顾家庄最高的一座石桥上。

  “定基线。”测量官下令。

  两名衙役拿着标准木尺,在平整的官道上首尾相连,笔直地量出了一百丈的距离,并在两端打下木桩。

  这叫已知基线。

  经纬仪上的金属管对准了远处的界碑、大树和河流拐角。

  测量官在图纸上记录下每一个角度。

  顾老爷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古怪举动,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过去的小吏量地,都是拉着皮尺在田里走一圈,只要塞了银子,皮尺松一松,一亩地就成了半亩。

  但这几个人根本不下田,只是站在桥上摆弄那个带管子的圆盘。

  不到两个时辰,测量官收起仪器,在带来的方格图纸上画出了几个相连的三角形。

  “根据基线与夹角推算。”

  测量官指着图纸上的网格。

  “顾家庄以东至柳树林,以南至青龙河,总面积折合全格一万三千五百个,半格一千个,共计一万四千亩。”

  “减去明账两千亩,隐匿一万两千亩,与举报账册分毫不差。”

  顾老爷瘫倒在地。

  他自己有多少土地,他可太清楚了,跟对方说的分毫不差。

  那张画满方格和三角形的图纸上,每一个边界的长度都通过几何定理互相锁死,修改任何一个数据,整个图形就无法闭合。

  作弊的空间被物理和数学彻底封杀了。

  “补缴历年亏空,按新账上税,若有抗拒,按欺君谋逆论处。”

  测量官收起图纸,转身离开,前往下一个被举报的大户。

  太仓州的这一幕,只是整个大明南方的一个缩影。

  朝廷的悬赏令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彻底摧毁了士绅宗族内部的信任。

  利益面前,忠诚变成了笑话。

  家奴举报主家,旁支举报嫡系,甚至有佃户联合起来指认地主。

  短短半年时间,从南直隶到浙江,从江西到湖广,无数隐匿的田产在测量科的简易经纬仪和标准木尺下现出原形。

  ......

  万历三年春。

  北京,紫禁城。

  文华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居正站在御案前,他的脸色十分疲惫,但腰杆依然笔直。

  在他身后,跪着黑压压一片官员。

  从六科给事中到都察院御史,再到礼部的几名侍郎,几乎所有言官都出动了。

  “陛下!”

  左都御史张鼎思额头贴地,声音凄厉,仿佛大明明天就要亡国了。

  “江南急递,自推行‘首告赏银’之法以来,天下大乱!”

  礼部侍郎紧跟着磕头:

  “陛下,治天下当以德化民,岂能以重利诱人作恶?长此以往,宗族破裂,士绅寒心,谁来为朝廷教化百姓?谁来维护地方安宁?恳请陛下,即刻废除首告之法,严惩户部挑事之臣,以正视听!”

  由于江南清丈触动了最庞大的文官利益集团,雪片般的弹劾奏疏飞向内阁和司礼监。

  “陛下!”

  “自古治天下,首重人伦。”

  “今朝廷以重利诱使奴告主、子告父,致使江南各地伦常扫地,宗族破裂。”

  “此乃桀纣之举,恐伤大明国本啊!”

  几名六部给事中也纷纷出列附和:

  “清丈之事,本为理财,然用此酷烈之法,致使天下士绅寒心,请陛下收回成命,罢黜户部相关官员,停止悬赏!”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后方几十名言官齐声高呼。

  十一岁的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面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

  他知道,这些人并不是真的关心什么伦常,他们关心的是自己家族,在老家被查出来的那几千亩不用交税的良田。

  张居正站在百官之首,腰杆笔直,一言不发。

  他作为内阁首辅,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压力。

  朱翊钧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王国光:“王爱卿,清丈的数据,汇总出来了吗?”

  王国光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份厚重的黄册,高高举过头顶。

  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回陛下!历时一年半,全国清丈初步完毕,赖陛下神启之法,户部测量科日夜核算。”

  王国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大明天下,新造网格鱼鳞图册十万三千卷,查实天下田亩总数......八亿五千万亩!”

  “另,还余部分土地并未清丈。”

  此言一出,整个文华殿死一般寂静。

  连刚才还在哭诉伦常扫地的左都御史,也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八亿五千万亩。

  在清丈之前,户部账面上的全国田地只有四百多万顷。

  这多出来的四亿亩,整整一倍的土地,一直隐藏在大明的版图里,被各种特权阶层白白侵占,不纳一文钱的税。

  “王爱卿,这多出来的土地,能折算多少田赋?”朱翊钧继续问。

  “若按现行税率,国库每年可新增粮饷折银一千四百万两以上,不仅可填补九边军饷之亏空,各省赈灾亦可有充足结余。”王国光答道。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刚才那些弹劾的官员。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国本?”朱翊钧指着王国光手里的册子。

  “天下有一半的土地被隐匿,朝廷收不上税,边关发不出饷,遇灾无粮可赈,流民相食。”

  “你们不管这些,反而来跟朕谈伦常?”

  “谁敢隐匿田产,就是挖大明的根,谁去举报,谁就是大明的功臣。”朱翊钧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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