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伙计是户部专门调派的算学吏员,过秤,验色。

  “麦两石,按户部平价,兑户部票两两。”吏员大声唱喏。

  随后,两张散发着油墨香气、印着复杂花纹的纸票递到了老农手里。

  老农拿着纸票,手直发抖。

  他不懂什么防伪,他只知道这像纸一样的东西,真的能交税吗?

  老农推着空车,半信半疑地走到隔壁的县衙课税局。

  “交秋粮税。”老农将两张户部票递过去。

  课税局的衙役接过票,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的凹凸花纹,确认无误后,在一本账册上盖下红印。

  “完税,走吧。”

  老农愣住了。

  没有淋尖踢斛,没有折色火耗,没有商人的压价剥削。

  他两石麦子,完完整整地抵了两石麦子的税。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苏州城。

  接下来的半个月,通宝银行门前排起了长龙。

  无数的农户推着粮食来换户部票,银行后院的粮仓迅速被填满。

  而那些原本准备趁着秋收大捞一笔的银铺和粮行掌柜们,彻底傻眼了。

  他们囤积的白银毫无用处,因为农户不再需要白银交税。

  不仅如此,苏州的丝绸商人们很快发现,这种带凹凸感的户部票,比沉重的银锭方便太多了。

  由于朝廷承诺随时可以凭票在银行兑换等额的白银或粮食,商人们开始尝试在大宗交易中直接使用户部票。

  货币的信用,在坚实的物资储备和绝对的防伪技术下,迅速建立。

  一条鞭法,似乎以一种健康的方式,在江南落地。

  ......

  入夜。

  苏州城外的一处私家园林内,灯火通明。

  苏州府一直是大明赋税重地,也是天下士绅最集中的地方。

  退隐的阁老、辞官的尚书,多半在此置办产业。

  几十名穿着丝绸常服的中年和老年男子坐在正堂内。

  坐在主位上的,是原内阁首辅徐阶的长子,徐璠。

  徐家在松江和苏州一带,名下的良田多达四十万亩。

  如果按照新法交税,徐家每年要拿出数万两白银的户部票。

  “张居正疯了,皇帝也疯了。”一名苏州的大盐商兼地主拍着桌子,“他们把手直接伸进了我们的钱袋子里,今天已经到了长洲县。”

  “不能硬抗,朝廷在太仓驻扎了兵马,硬抗就是造反。”

  另一名退隐的侍郎摇头道。

  徐璠端着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不能硬抗,那就智取,朝廷现在收税,靠的是什么?是户部票。”

  徐璠指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张面额一百两的户部票。

  “我仔细琢磨过通宝银行的规矩,他们号称见票即兑。”

  “但各位都是经商置地的人,你们算算,江南市面上流通的户部票有多少?”

  “少说百万两,朝廷在苏州和应天府的分号地窖里,能压着百万两现银吗?”

  众人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绝不可能,朝廷的现银还要发军饷、修河工。”大盐商道。

  “这就对了。”徐璠冷笑一声,“这就是朝廷的死穴。”

  “只要户部票兑不出银子,它就是一张废纸。”

  “老百姓手里的票子变成了废纸,他们还会用它交税吗?还会认张居正的新法吗?”

  徐璠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回去,把家里所有的现银全部拿出来,去市面上把能收到的户部票全部买下来。”

  “同时,吩咐你们手底下的管家掌柜,去乡下告诉那些佃户,就说朝廷要在辽东打仗,国库空了,户部票马上就要作废了。”

  “三天后,我们发动各家的家丁佃户,带上我们集中起来的数百万两户部票,一起去苏州通宝银行提现银。”

  徐璠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只要把苏州分号的银子抽干,银行大门一关,江南必乱。”

  “民变一起,我们在京城的御史就会集体上疏,弹劾张居正逼反江南。”

  “皇帝为了平息民怨,只能杀张居正,废除新法。”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金融战。

  这些旧时代的官僚地主,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摧毁信用货币的最致命手段。

  三天后,苏州城。

  清晨,通宝银行苏州分号的门板刚刚卸下。

  掌柜赵明德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安排伙计理账。

  突然,他听到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沉闷而嘈杂的脚步声。

  他探出头去,脸色瞬间惨白。

  数以万计的人群,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银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十个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行掌柜,他们身后跟着几百名推着独轮车、拿着麻袋的健壮家丁。

  再往后,是无数满脸恐慌的普通百姓和佃户。

  “兑银子,把我们的血汗钱换成银子。”

  “户部票要作废了,朝廷骗人!”

  人群挥舞着手里花花绿绿的纸币,疯狂地冲击着银行门口的栅栏。

  门口站岗的十名带刀衙役根本挡不住这股人潮,被瞬间推倒在地。

  “排队,按规矩排队!”赵明德满头大汗地站在柜台后大喊。

  一名徐家的管家将一叠厚厚的户部票重重地拍在赵明德面前的柜台上。

  “徐府,兑现银,十万两。”

  管家声音极大,故意让后面的人听见。

  赵明德看着那叠票子,手心冒汗。

  十万两白银,重达六千多斤。

  就算通宝银行地窖里有,搬出来也要费半天功夫。

  但规矩是朝廷定的,见票即兑。

  一旦他敢说个不字,外面的恐慌情绪会瞬间撕碎这家分号。

  “查验票据,去地窖,抬银子。”赵明德咬牙下令。

  几十名伙计满头大汗地从地窖里抬出一口口装满官锭的木箱。

  当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柜台上时,外面人群的眼睛都红了。

  “下一位,李家商行,五万两。”

  “王记绸缎庄,两万两。”

  整整一天。

  赵明德连一口水都没喝,地窖里的现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到了傍晚,最后一名伙计跑上来,在赵明德耳边低声说:“掌柜的,底金见底了,只剩不到一万两。”

  但门外,还举着票子要兑换的人群,依然排到了两条街开外。

  赵明德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上门板,挂牌,明日再兑。”

  “哐当!”

  厚重的木门刚刚合上,外面的人群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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