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内,几名年轻的编修和言官聚在一起,眼中压抑不住兴奋。

  “张居正终于要走了。”新科进士邹元标压低声音。

  “这两年,他借着陛下的宠信,强推清丈田亩,搞什么银行和纸币,把江南的士绅折腾得家破人亡。”

  “如今老天有眼,他必须回江陵守孝三年。”

  “三年时间,朝局早就变了。”另一名给事中冷笑,“只要他一走,我们就联名上疏,请陛下废止那些奇技淫巧的机器,关停西山煤矿,恢复祖宗之法,大明,终究是读书人的大明。”

  “若是陛下下旨夺情,强留他呢?”有人担忧。

  “夺情?”邹元标拔高了声音,“那是违逆人伦,生身父亲去世却贪恋权位,这是禽兽之举。”

  “只要陛下敢下旨夺情,我们翰林院和都察院的言官,就敢死谏。”

  “哪怕被廷杖打死在午门外,也能青史留名,他张居正只能留下千古骂名。”

  这是文官集团的阳谋。

  他们并不怕死,或者说,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渴望通过被皇帝打死来获取极高的道德声望。

  只要皇帝硬来,张居正就会成为全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历史上正是采取了最暴力的廷杖,虽然强留了张居正,却在文官心中埋下了刻骨的仇恨,导致张居正死后被疯狂清算。

  乾清宫。

  张居正摘下乌纱帽,穿着一身素服,跪在御案前。

  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眼眶通红。

  “臣,乞骸骨,请归乡守制。”张居正将首辅的印绶举过头顶。

  他是真的想走。

  推行新政得罪了天下权贵,如今父亲病逝,他若不回去,道德上的压力足以将他压垮。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没有去接印绶。

  “张先生,你若走了,通宝银行的底金谁来调度?”

  “西山每天出产的铁和煤炭,工部那些守旧的官员懂怎么分配吗?”

  张居正伏在地上痛哭:

  “陛下圣明,新政已成雏形,臣若强留,必遭天下清流唾骂,朝堂将永无宁日。”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梦中,林建曾对他说过:

  道德,往往是利益的遮羞布,当利益足够庞大时,遮羞布是可以随时扯下来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秋雨。

  “朕不会下旨夺情,朕也不会打死任何一个言官。”

  朱翊钧转过身,目光冰冷。

  “朕要让他们,跪在太和殿外,哭着喊着求你留下来。”

  张居正愣住了。

  他无法想象,那些视伦常为命根子的清流言官,怎么可能会求一个丧父的官员留在朝堂。

  “内阁拟旨。”朱翊钧下达命令。

  张居正本能地准备研墨。

  “第一道旨意:内阁首辅张居正,丁忧守制,朕心甚痛,然孝道为先,准其辞去一切官职,即刻返乡。”

  张居正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皇帝居然真的准了?

  “第二道旨意。”朱翊钧继续道,“张先生一走,新政无人领衔,为防朝局动荡,即日起,大明进入守旧期三年。”

  “这三年内,停止通宝银行对外发放一切贷款。”

  “江南所有新设的蒸汽纺织厂,立刻取消三年免税特权。”

  “西山重工局停止向民间商贾出售蒸汽机和煤炭。”

  “所有按新法缴纳的赋税,因银行停转,暂退回原籍,重新征收实物火耗。”

  张居正写着写着,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皇帝。

  他终于明白皇帝要干什么了。

  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用整个大明刚刚建立起来的工业和金融体系,去绑架整个官僚集团。

  过去的两年里,江南的士绅被清丈田亩逼得无路可走。

  为了赚钱,他们按照朝廷的指引,疯狂地购买蒸汽机,开办纺织厂和碾米厂。

  通宝银行为他们提供了无息贷款。

  朝廷承诺,新办工厂三年免税。

  现在,这些工厂正处于疯狂扩产,利润滚滚而来的阶段。

  朝中大半官员的家族,都把身家性命投进了这波工业化的浪潮里。

  如果现在取消免税,恢复重税,收回贷款,断绝蒸汽机的煤炭供应。

  江南的上百家工厂将全面破产。

  那些昨天还在为道德高呼的官员,明天就会面临家族破产,债台高筑的绝境。

  “陛下......此举,天下商贾和士绅会疯的。”张居正咽了一口唾沫。

  “疯就对了。”

  朱翊钧冷笑。

  “既然他们要祖宗之法,朕就给他们祖宗之法。”

  “圣旨发出去,你立刻回府,闭门谢客。”

  “没有朕的旨意,哪怕天塌下来,你也不许出门半步。”

  次日。

  两道圣旨通过通政使司,明发天下。

  第一天,京城的清流言官们弹冠相庆。

  邹元标等人甚至在酒楼设宴,庆祝张居正终于滚蛋,正义终于战胜了奸党。

  但仅仅到了第三天,气氛变了。

  通宝银行京城总行突然挂出牌子:因首辅离职,行长空缺,即日起无限期停止一切商业借贷,并提前催收已放出的款项。

  紧接着,工部下达公文,西山煤矿的产出全部转为军用,民间工厂的煤炭供应即刻掐断。

  户部更是直接向江南各府发文,废止三年免税期,准备按旧例征收高额商税和机户税。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大明的经济机器仿佛被瞬间插入了一根钢钎。

  第五天。

  南直隶,苏州。

  徐有明在两年前的挤兑风波中被抄没了一半家产,但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利用剩下的一半家产,向通宝银行贷了二十万两,在城外建了苏州最大的蒸汽缫丝厂。

  如今机器日夜轰鸣,每个月都能给他带来上万两的净利。

  当户部的公文和银行的催收单同时摆在他面前时,徐有明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取消免税?还要立刻还清二十万两本金?煤也不给了?”

  徐有明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机器停一天,我们就要亏几百两,要是交重税还贷款,徐家下个月就要卖宅子了。”

  “老爷,不止我们,张尚书家里开的棉纺厂,李侍郎家属入股的铁器作坊,全都在被催款断煤。”

  管家急得直跳脚。

  “听说是因为张居正要丁忧,陛下说新政没人管,干脆全停了。”

  徐有明咬牙切齿。

  他恨张居正清丈田亩,但他现在更怕张居正走。

  张居正走了,他的工厂就完了。

  “备马,去驿站,用八百里加急,给京城我们在都察院的门生写信。”徐有明嘶吼道。

  “告诉他们,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张居正回江陵,他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首辅的位子上。”

  同样的场景,在松江、常州、杭州疯狂上演。

  无数封带着血泪和铜臭味的加急家书,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

  第七天。

  京城,邹元标的宅邸。

  邹元标正伏案撰写一篇赞扬陛下以孝治天下的文章。

  突然,大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叔父,代表家族在老家经营产业的邹老爷,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叔父?您怎么进京了?”邹元标惊讶地站起身。

  “元标啊,你赶紧上疏,求陛下夺情,把张首辅留下来啊。”

  邹老爷一把抓住侄子的袖子,老泪纵横。

  “叔父,您糊涂了!”邹元标大怒,“张居正丁忧是人伦大道,我辈读书人正该匡扶正义,怎么能求他留下?”

  “匡个屁的正义!”邹老爷反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邹元标脸上。

  邹元标被打懵了。

  “咱们家把所有的田都抵押了,在老家买了十台蒸汽织布机,现在朝廷停了贷款,断了煤,还要收重税。”

  “张居正要是走了,新政一停,咱们邹家几百口人就得上街要饭去了。”

  邹老爷揪住侄子的衣领,声嘶力竭。

  “我不管什么人伦大道,我只知道,工厂不能停,你马上去串联你的同僚,敢让张居正走。”

  “我回老家扒你的祖坟。”

  邹元标瘫坐在地上,看着歇斯底里的叔父,感觉自己坚持了二十年的圣贤书,在这一刻崩塌了。

  不仅是邹元标。

  整个京城的文官体系,在短短两天内,遭受了毁灭性的家族压力。

  那些江南的士绅、工厂主、大商人,通过各种渠道向京城的官员施压。

  利益的绳索,死死地勒住了这些道德卫道士的脖子。

  第八天,早朝。

  皇极殿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朱翊钧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按照程序,今天是张居正正式离京的日子。

  “有本早奏。”司礼监太监高喊。

  吏部尚书张瀚第一个出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份奏疏。

  “陛下!臣以为,内阁首辅张居正,绝不能丁忧!”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但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

  朱翊钧故作惊讶:

  “张爱卿,你糊涂了吧?张先生生父过世,按礼当去职守孝三年。”

  “朕若强留,岂不是让他背负不孝之名?这是违背祖宗之法啊。”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大声说道:

  “陛下!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张首辅乃国之柱石,新政之枢纽。”

  “如今大明工业方兴未艾,钱粮调度全系于首辅一身。”

  “此乃国家生死存亡之秋,岂可因一家之私丧,而废天下之公务?”

  “对!”都察院左都御史也跳了出来,“臣查阅典籍,汉代亦有大员夺情之先例。”

  “张首辅若执意离去,致使工厂停工,百姓失业,才是对天下最大的不孝!”

  “臣恳请陛下,为大明江山计,强令张首辅夺情留任!”

  朱翊钧差点没笑出声来。

  几天前,这帮人还口口声声说夺情是禽兽之举。

  现在为了保住自家的产业和贷款,居然能把忠孝不能两全这种话,硬生生套在张居正身上。

  “可是......”朱翊钧面露难色,看向翰林院的班列,“翰林院的编修邹元标等人,昨日还在说,朕若夺情,便是昏君。”

  “邹爱卿,你今天怎么看?”

  被点名的邹元标浑身一哆嗦,硬着头皮走出来,跪在地上,他半边脸还是肿的。

  “臣......臣昨夜熟读先贤典籍,顿开茅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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