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更鼓只敲了四下。

  朱翊钧在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书案前。

  光线有些暗,只有两盏油灯在微微闪烁。

  他抄起笔,借着微弱的灯光,铺平宣纸在上面快速勾勒。

  卯时的梆子声响过,乾清宫的殿门被推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带着两名太监走进来,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青盐。

  他照例停在帷幔外,准备开口唤皇帝起床。

  帷幔里却传出朱翊钧的声音。

  “大伴,你进来。”

  冯保挑开帷幔,只见朱翊钧已经穿好了中衣,就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宣纸,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

  “万岁爷今日醒得早。”

  冯保挥手让端水的太监退到一旁,自己上前一步。

  “把这个送到御用监。”朱翊钧将宣纸递给冯保,“让他们在午膳前做出来。”

  冯保双手接过宣纸,目光在纸上扫过。

  看着像一幅图,画工很稚嫩,线条有些弯曲,但各处部件画得十分清楚,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字:“扁芯”、“透风”、“琉璃罩”。

  这是一盏灯的图样。

  冯保想起昨天早晨的琉璃杯,又想起张居正在长廊下的嘱咐。

  他昨晚已经暗中盘查了乾清宫所有的值夜太监,没有任何人靠近过皇帝。

  “万岁爷。”冯保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试探,“这图画得精巧,奴婢斗胆问一句,这图是何人给万岁爷的?”

  朱翊钧看着冯保,他按照林建的教导。

  “没有别人。”

  “是朕自己画的。”

  “万岁爷天纵英才,只是这制灯之法...”

  “大伴。”朱翊钧打断了他,“朕昨夜做了一个梦。”

  冯保立刻垂下眼帘,不再说话,做出一副聆听姿态。

  “朕梦见一个人,他说他是上天派来的神人。”朱翊钧的语速不快,一边回忆林建的交代,一边组织语言。

  “神人说,朕是真龙天子,大明江山的主人,他见朕夜里读书,油灯昏暗,伤了眼睛,便教了朕这个制灯的法子,他说只要照着做,灯火就能亮如白昼。”

  朱翊钧说完,看着冯保的头顶。

  冯保跪了下去,额头贴紧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作为执掌内廷的首领太监,冯保见过无数的宫廷倾轧,听过无数的谎言。

  理智告诉他,这世上没有神仙。

  但在封建皇权的逻辑里,“神仙托梦”是一个特殊的借口,它凌驾于所有世俗权力之上。

  你无法去查证一个梦,你更不能指责皇帝在说谎,因为那是对天子的亵渎。

  冯保意识到,无论这图纸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人,只要皇帝咬死这是“神仙托梦”,他就不能再往下查了。

  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查。

  “奴婢这就去御用监,命人打造。”冯保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

  巳时,御用监。

  这里的作坊承担着宫廷所有器物的制造,聚集了全国手艺最好的工匠。

  冯保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几名大太监肃立在旁。

  在他面前的长桌上,放着那张宣纸,御用监掌司太监和两名老工匠正围着图纸仔细端详。

  “能做吗?”冯保吹了吹茶沫,声音冷硬。

  “回老祖宗的话,能做。”老工匠躬身回答,“这图画得明白,底座用黄铜打制,四周凿出通气孔,灯芯不用圆线,改用多股棉线压成的扁条,至于外面的罩子,库房里正好有西域进贡的透明琉璃管,截断打磨即可。”

  “这东西做出来,真能比寻常油灯亮?”冯保问。

  老工匠迟疑了一下:“小的做了一辈子灯,从未见过这种形制,不过......这铜座留了通气孔,火借风势,应该会旺一些,扁灯芯吸油多,火苗也宽,只是小的拿不准那琉璃罩的作用。”

  “那就动手做,做不好,你们的脑袋也别要了。”冯保放下茶碗。

  作坊里立刻忙碌起来,工匠们生火、捶打铜片、切割琉璃。

  由于结构并不复杂,不到半个时辰,所有部件就已经备齐。

  按照图纸的拼装顺序,工匠将扁平的灯芯穿过铜座,底部的棉线浸入装满豆油的油槽中。

  “点火试试。”冯保站起身,走到桌前。

  老工匠拿着火折子,凑近灯芯。

  火苗燃起,由于灯芯是扁平的,火苗形成了一个较宽的形状。

  因为底座有通气孔,空气流通,火苗燃烧得比普通油灯剧烈,但也随之产生了一缕黑烟。

  老工匠拿起那根打磨好的透明琉璃管,小心翼翼地套在铜座的卡口上。

  变化在瞬间发生。

  琉璃罩隔绝了外部环境中的乱风。

  罩子内部,热空气迅速上升,从顶部排出,冷空气从底座的通气孔源源不断地抽入,形成了一个稳定且强劲的对流循环。

  原本有些摇晃、冒着黑烟的火苗,突然拔高。

  火焰的颜色从暗黄变成了明亮的黄白色。

  黑烟彻底消失了,整个火苗变成了一个三角形光源,静静地燃烧在琉璃罩内。

  作坊本就光线昏暗,这盏灯一亮,方圆两丈内被照得毫毫毕现。

  其亮度至少是普通油灯的三倍。

  周围的工匠们发出低声的惊呼。

  冯保盯着那团稳定的火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不懂空气对流,也不懂燃烧效率,但他有一双能分辨事实的眼睛。

  “陛下说,这是神仙在梦里教他的。”冯保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如果不是神仙,还有谁能想出这种闻所未闻,却又完全符合常理的机关?

  “找个食盒,把灯装起来,咱家要亲自给万岁爷送去。”冯保吩咐道。

  午后,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书案前,冯保将那盏新做好的油灯放在桌面上,用火折子点燃。

  明亮而稳定的光芒驱散了殿内的阴影。

  朱翊钧看着琉璃罩里的火焰,这和他昨晚在那个白色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伴,做得很精巧。”朱翊钧压住心中的激动,用平稳的语气说。

  “是万岁爷得神明庇佑,图纸画得精妙。”冯保低着头,语气比早晨更加恭敬。

  “把它装进匣子里,摆驾慈宁宫。”朱翊钧站起身。

  他知道,这盏灯只是第一步,他需要用这盏灯,去换取一张政治上的护身符。

  慈宁宫内,檀香缭绕。

  李太后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她今天的心情不错,刚听完宫外高僧讲授的一段《华严经》。

  “太后娘娘,陛下来了。”宫女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李太后放下佛珠。

  朱翊钧走入暖阁,跪地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冯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起来吧,今日张先生讲的什么书?你可有认真听?”李太后习惯性地询问课业。

  “回母后,今日讲了《通鉴》,儿臣都记下了。”

  朱翊钧站起身,指了指冯保手里的匣子。

  “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件奇物,要献给母后。”

  “奇物?”李太后皱了皱眉,她不提倡皇帝玩物丧志。

  朱翊钧没有解释,他向冯保使了个眼色。

  冯保上前,打开匣子,取出那盏油灯,放在暖阁中央的圆桌上。

  随后,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灯芯,并罩上了琉璃管。

  火焰稳定升起,暖阁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没有一丝黑烟,连灯火燃烧时的“噼啪”声都听不到。

  李太后的目光被吸引了。

  她看了看旁边那盏正在冒着细微黑烟的宫灯,又看了看桌上这盏明亮异常的新灯。

  “这是御用监新做的小玩意?倒也有些心思。”李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回母后,这不是御用监想出来的。”朱翊钧走到圆桌旁,看着火苗,“这是上天赐给大明的祥瑞。”

  李太后的手停顿了一下:“皇帝,不可妄言。”

  朱翊钧转过身,直视李太后的眼睛。

  他将早晨对冯保说的那套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接着又道:

  “神人对儿臣说,大明江山千秋万代,儿臣乃天命所归,他见儿臣抄写佛经时灯火昏暗,恐伤了龙体,便将这制灯之法传授于儿臣,儿臣醒来后,便画试图纸,命人打造,果真如神人所言,亮如白昼。”

  暖阁里极其安静,只有那盏灯在无声地燃烧。

  李太后看着自己的儿子,九岁的朱翊钧站在灯光下,脸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撒谎时的躲闪。

  作为一名虔诚的佛教徒,李太后的世界观里充满了对神佛的敬畏。

  她一直教导皇帝要敬天法祖,要祈求上天庇佑。

  现在,皇帝告诉她,上天真的回应了,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直观、有实体物品佐证的方式回应了。

  那盏灯就在桌子上亮着,那不是虚无缥缈的云雾,而是实实在在的光明。

  “阿弥陀佛。”李太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了一句佛号。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眶有些微红,她走下罗汉床,来到朱翊钧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儿果然是天命之主。”李太后的声音微微发颤,“连九天神明都在护佑你,这灯,是佛祖见你抄经心诚,降下的功德。”

  朱翊钧低下头:“全赖母后平日教导,教儿臣敬畏天地。”

  李太后转头看向冯保:“冯保,你亲眼看着皇帝画的图?”

  冯保跪在地上:“回太后,万岁爷昨夜安寝时,绝无此图,今晨醒来,便如有神助,一气呵成,这灯的制法,闻所未闻,非人力所能凭空想出,定是神仙托梦无疑。”

  李太后点了点头,她需要这种神迹。

  一个九岁的幼帝,在朝堂上面对张居正这样的大臣,总是显得底气不足。

  有了这等神仙托梦的祥瑞,就证明了皇帝的合法性是受到上天绝对认可的。

  李太后下令道,“命御用监,按此图样,赶制一百盏,乾清宫、慈宁宫全部换用此灯,另选两盏最精美的,明日赐给内阁首辅张先生,让他也沾沾天恩。”

  朱翊钧低着头,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计划成功了。

  有了李太后这道懿旨,“神仙托梦”的借口就被正式确立为朝廷的政治正确。

  任何人再敢质疑他拿出的新东西,就是质疑太后的信仰,质疑上天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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